“空“和“無我"的正面意义

楚狂


本期彗訊的主題”覺知無我”是由嘉陵兄提議, 他希望我們多討論”無我”的實修。“無我”乃南傳佛教的重要覌念,北傳佛教極少談到。中囯大乘佛教中有”空”的覌念,是和“無我”相當的。龍樹菩薩有”空的哲學”, 但如何去實際應用在日常生活上呢?如何應用於修行中呢?這應該是佛教現代化的重要主題

中國佛教經常受到基督教、儒家及現代知識份子的評擊,就是這“空”思想容易變成虚無主義、逃避主義或是斷滅主義。中國有一句老話,就是“遁入空門”,這當然是一種消極避世的思想。其實這是與錯解“空”和“無我”有極大关聯!“無我”只是“緣起”的別稱而巳。“無我”不是否定常識中的“我”,只是否定世間有任何事物可以獨立而生起。故此“無我”是“緣生”(Dependent Origination)的別稱。我們不是不存在,而是以相依互存的形式去存在。故此“空”和“有”,只是從不同角度去觀察同一的真實而已。與其說“無我”,不如說所謂的個体,其實都是一个互相連接的一个大系統的成員,就正如在一个生態系統中有種種不同的生物,但若其中一種生物出了問題,亦會導致整個系統出了問題,因為沒有一種生物可以獨立而生存!與其說“空”,不如引用莊子的一句話:“天地与我共生,萬物与我為一”,這恰恰總結出“緣起性空”的道理!這一点都不虛無。反之,這正是一個參與性的宇宙(Participatory Universe)的最佳寫照!

我們如何從實際生活中了解“無我”?我認為可以將“無我覌”和美國的“強硬个人主義”(Rugged Individualism)相比對。美國的左派和右派所衝突點,包括有关个人和團體的重要性的不同了解。“強硬個人主義”乃美國第三十一任總統Herbert Hoover所自定的新詞。Hoover是在任於美國大蕭條時期的總統。他認為美國人民最可貴的特色,是在乎能自力更生,不依賴他人,更不依賴政府的幫助或救濟。又認為依靠他人是軟弱和墮落的根源。他指出美國和歐洲囯家有大不同。美國人是強調堅忍的个人主義,而歐洲則著重家長模式(paternalism)和社會主義。如是,一方強調陽剛,貴獨立和自由。另一方則貴乎如母性的保護弱小,又強調社會成員間的互助合作。這至今仍是美國社會中的基本矛盾。其实美国的个人主义和中国傳統的“大同思想“各有其長,一个健全的社会,不應偏坦一方。在两者之间求一个平衡,亦是佛教的中道精神。

我認為中国佛教在二十一世纪的一重大困境是中国佛教徒不明瞭“空“或“無我“的正面意义。其实"無我观“不但不消極,它還是佛教中的至宝!原因如下:(1)無我思想与現代科学是完全一致,無論是生態學,生物学,環境科学,心理學,醫學或量子科学,我们都可以見到世上種種事物都是相依互存的,這是無庸置辩的事實。現代的佛教若与科学聯盟,這是一个極佳的發展。(2)现今世界的一个大問題是全球經濟都似乎是以资本主义掛帥,而资本主义的根本哲學是以自利為最終目的。現時人類面對的大危机和種種困境,如全球暖化、環境污染等等,都可追溯到這个極端的自利原則。自利本身不是问题,但因要自利而造出害他的行为是大问题,而且不是長逺的自利。因为缘起,一切世间的事物都是連在一起的,故此不能單是自利。若是我们單求自利,傷害了其他生命,最終還是要嘗惡果的。從生態學來説,如果雀鸟因为環境的污染而滅绝,人類亦難以生存了。故此要自利,必须是有智慧的自利。佛教的教導不是不去自利,但是佛教的自利是与利他分不開的。從社会的角度來看,“無我“就是去明瞭沒有獨立的我存在,正如身体中的各器官不能獨立存在。一个人只有心臓却没有肺可以生存嗎?在資本主义的經濟系统中,资本家能獨立生存嗎,可以無需工人和消费者嗎?當然,如果工人的工資偏低,資本家的利润可以提高。問題是工人也是顧客,也是消费者!如果工人失业或工资太低,生計出了问题,這不是直接打擊消费能力吗?如果一般工人缺乏收入,無消费能力,這不會引致市面蕭條嗎?畢竟資本家和富人的人数很少,他们不能自己去購買自己的貨品,以支撑市面的繁榮,刺激經濟。故此如果資本家太剝削工人階级,最后還是要自食惡果的。這也是缘起無我的道理!

所以“我“的观念本身不是大問題,問題是將“我“看得太小了。例如上述資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正如我们身体中心臟和肺之間的关系。我们可以假想如果心臟變得很自私,不肯將血液抽送到肺部,那么會有什么後果?那人能活得成嗎?如此看來,心脏不是“我“,肺部亦不是“我“,頭部和手腳都不是“我“,“我“只是我们假想中的獨立个体,實質上没有如此能獨立的東西。换句话说,身体中所有的器官都是“我“。我们還可將“我“的概念更推廣,我们周围的空气是“我“嗎?我们周围的人、生物和樹林也是“我“嗎?周围的山河大地,甚至日月星辰是“我“嗎?答案很簡單,如果這周围的東西一旦消失,我们還可生存嗎?莊子的所説是完全正确的。天地与我共生,萬物与我為一。這其实不是玄談,這說法極合乎科学,故此“無我“也是極合乎科学,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是相依互存的。故此他人的問題,其实亦是“我“的問題。什么是“我“?"我“就是整个宇宙,因为每一个個体和整个是有不能分割的关系。常識中的獨立的“我“只是我们的無知和幻觉而已。

现在回到先前提過的“強硬的个人主義”,這畢竟是很多美国人的根本信念,認為這是美国人的美德和殊胜之處,也是不少資本家企业家所推崇的。但问题是這一種信念是不如實,例如美国很多很成功的大企业,其实都是有賴於他人的成果。美国社會有一个怪现象,就是很多人都以为在科技上的新發明,都是来自企业家的个人努力和靈感,或是由於牟利和自利思想而觸發,其实這些都是無知的謬論。實際上很多重大的新發明,如互联网(Internet), 微芯片(Microchip), 全球定位系统(GPS)等等,都需要政府的參与和資金支持。非常成功的特斯拉(Tesla)公司,當初亦依賴政府支持。此外,又有很多新發明和産品,它们的起源不是來自私人企業,而是來自大學中的研究實驗室。當然,社会不能缺少企业心和个人的意志和努力,但是世間上有何事何物不是有賴於大眾的貢獻和先哲先賢的文化遺産?正如大科学家牛頓曾説:“如果説我能比别人看得逺,那是因为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中国人有一句成语,是“飮水思源”,而中国舊社会有祖先崇拜,最忌“數典忘祖“。其实”飮水思源“亦是“無我思想“的演譯。什么是“我“?“我“只是先人的延续而巳。不單是遗傳因子的延续,亦是文化思想傳統的延续。根本没有能獨立或分割出的“我。筆者是一个国際性的作家思想家,但是筆者在寫作時深深感到筆者只是借用前人的思想和主意而巳,正如牛頓所言,我如果能逺望,那是因为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和我的文化祖先,根本是分不開的!如果中国人吃飯時要感恩農夫的辛勞,我在寫書時亦要感恩先哲先賢的啟示。因为有他们,所以有我。我只是他们的延续發展而巳。

故此,“無我“一点都不抽象,一点都不玄妙。無我是世間的真实。因为“無我“,所以我们要感恩思源。因为“無我“,所以我们要关懷社会关心眾生。因为“無我“,所以”眾生病則我病“,實在沒有獨立的解脱。因为“無我“,所以爱䕶地球亦即照顧自己。因为“無我“,所以“心、佛、眾生三無差别“。“無我“就是佛法的根本,見“無我“亦即見佛,亦即開悟!

“觉知无我”如何应用于我们的生活?

金刚剑


无我是佛教核心教义,诸法无我是指一切事物都没有自性,佛经中常出现“微尘”一词,有人或以为一切事物都没有自性是说一切事物都是由微尘组成,事物是空无我的,但组成事物的微尘是有的。寂天菩萨在《入行论》中,通过极微尘与极微尘之间位置的部分想交、完全重合、完全不相交三种情况,来论说极微尘本来就不存在,破了一切事物由极微尘组成的执着。佛教讲究闻思修,闻思虽然重要,但我以为有其极限,无我虽然为佛所说,但即使是佛教徒,也大多对无我法义存有一些疑惑,无我是如何轮回的?如果无我又是谁在解脱?这些问题是难以回答的,而这些问题之所以难回答,我以为是因为这些问题需要修行人自己去觉知,也就是修。对于真正的修行人来说,未能充分了解无我并不会让他们失去对佛法的信心,也不会影响他们因正确修行佛法而生的喜悦,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佛法并不只是理论。

也许许多人都以为真理必须道得清说得明,也许许多人并不喜欢“无我”,也许还有许多原因,佛法从性空唯名到虚妄唯识再到真常唯心不断演化,这三系是印顺法师所分,法师本人是同情性空唯名的,认为是究竟了义的佛说,但法师也没有说虚妄唯识、真常唯心就不是佛法,而会以为是方便法门,形容为“包裹着糖衣的良药”,良药虽然能治愈我们的疾病,但因为很苦,我们就不想吃,导致疾病越来越重,给良药包裹糖衣,虽然糖衣对我们的疾病没有帮助,但却能让我们顺利的吃下良药,从而治愈疾病。性空唯名似乎和佛说无我是更为契合,但虚妄唯识和真常唯心却似乎更受现代人的欢迎,在这个“已经极少有人希望了生脱死断轮回”的时代,佛法应如何现代化?我以为还是要学诸佛菩萨依二谛说法,这虽然很难,但弘扬佛法者应是法门无量誓愿学!

我以为无我给人造成最大的误解,就是既然无我,那么人死之后就是一了百了,生前是行善还是作恶,都没有所谓了。这种思想如果以佛教的观点来看,是拨无因果,是佛教徒最应避免的邪见之一。人在生的时候既然有因果,那么死后当然也会有因果。正因为无我,人的身语意才能产生作用,才会造业,人的行为才有意义,如果人有永恒不变的主体,或者死了之后就一了百了,人的身语意反而是无法产生作用,行为也就失去意义。

如果无我只是一个事实,是不用人去“做到”或“修”的,佛经中也经常提到有修行人听佛说法,马上就证阿罗汉果,这是否说佛法重在智慧,戒和定并不重要?嘉陵兄在《做个喜悦的人》中说过:“佛最后开悟证果,是因为悟出了缘起法则。因为他修过定,心的训练已非常纯熟,早已不为世欲所束缚,故一旦开悟(即在知性的层次上完全想通了缘起的道理)后,到解脱(苦恼的完全止息)之间仅是一瞬。”从这段话中可见修定的重要性,和佛同时代的修行人也都是修过定的,而无戒则不能入定。

有人说禅宗六祖慧能以前从没有修过佛法,但是听人讲金刚经即大悟,这是否说闻思修三慧学中慧学并不重要,只要闻思就可以了?我以为慧能这种情况是极少见的,就像莫扎特5岁就能作曲,所谓宿世夙慧,慧能虽没有修过佛法,但是身心状态和一些老修行没有差别,才能言下即悟。

嘉陵兄说法念处的主题就是要修行人时时与事事觉知一切法无我的事实,但这并没有四念处身受心法可以各自独立分开的意思,我以为身心是一个整体,而身体是基础。比如有人初学双盘坐,觉得疼痛(感受),心里有抗拒(心的状态),当疼痛难忍时,会担心腿会不会坏了?(思想观念)当坚持下去,疼痛会减轻甚至消失,心里的抗拒以及对腿的担心也会消失。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知道身受心法是互相关联的,还可以有一些无我的体会。

如果不去考虑诸如“无我如何轮回?”、“没有解脱者的解脱是怎么回事?”等让人心烦的问题,在生活中去觉知诸法无我,确实能减轻我们的烦恼。记得有一次我赶在下班前把工作完成了去向领导汇报,本以为工作做得不错应该会有表扬,不料领导听了汇报后却对我大声斥责,并且斥责的理由我觉得很不充分,当时我觉得自己声音发紧,血往脸上流,我知道自己真的生气了,虽然尽量克制情绪没有争吵,但是心里很难受。当我从领导的办公室出来,我意识到自己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内心的骄傲,我觉得自己很不错,不应该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怒气很快就减弱了,一切都是因缘而生,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又有什么可以自卑的?我开始同情起了领导:一天要处理这么多的事情、会见这么多的人,在别人都已经下班的时候,还得听汇报...也许当时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另一件事,我有个朋友是个企业家,他每天似乎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而他好像也是乐此不疲,有一次我问他你每天都这么忙,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他笑着说,当我动不了的时候,就会闲下来。社会上这样的人很多,每天都勤奋的工作,不肯抽出时间陪伴家人、享受生活,我觉得这些人之所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忙,除了不想面对内心的烦恼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成功、成就感的贪执。人对成功和成就感的执着有可能比其它执着更深重,因为这种执着大都是以正面的、受肯定的姿态出现,更具有隐蔽性,这种执着会让人像拉磨的驴一般不知疲倦的转圈直到倒下为止。其实成功和成就感只是一种感受而已,是无我的。

修行絕非不作為

蜀水


佛教是否定生命的嗎?南傳佛教是悲觀的嗎?

在日前的法友討論圈裡有人以為:「南傳佛教的態度是悲觀而出世的。上座部求解脫,這解脫的意思就是不再回到世間!」。他並且把北傳的大乘佛教定位為入世而樂觀的,並指稱大乘佛教最後是「回歸婆羅門教的智慧。也就是说 “無明實性即佛性”,“煩惱即菩提”⋯⋯」

對此,我以為有需要做些討論與說明。因為佛教當然不是否定生命,也從不悲觀,無論是南傳還是北傳。有法友做這種論述,我就希望提出己見給大家參考,一起反省思維。

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我以為就是這個問題的癥結所在。因為佛法到底是如何,不能只靠念書與思維而得到論證。關於這一點,佛陀已經在卡拉瑪經(註釋一)裡講得很清楚了。大乘佛法裡講三慧學的聞思修,就是在說光靠讀書(聞)與思維(思)仍無法成就佛陀的智慧,因為尚缺「修慧」。所以我一直說佛法現代化的主要憑藉應是「覺的修行」,應以佛陀所教的修行方法四念處為基礎。否則就容易走上中國佛教後期產生的偏差———談玄說理

所以我從不會去和人辯論諸如「心、佛、眾生到底有沒有差別」。也不會去對任何傳統貼上入世、出世、樂觀或悲觀的標籤。因為這些都只是我人的思維想像與推論,是無法證明佛法的。有差別也好,無差別也好,那都是大成就者的所知所見,不是我的。四念處的修行,就是要謹守與明白自己的經驗範疇與別人經驗的分際。

修行人必須精進於戒、定、慧三學,並在生活裡不斷修習四念處,才能證明佛法。否則就有可能會流入「根本不用修」或「精進只是徒勞」的流弊。如不少人嚮往禪宗「絕學無為閒道人」的境界,就誤以為精進是妄想———整天勞勞碌碌地修,只是凡夫的勞頓。但事實是無論南傳還是北傳的佛法,都確定修行必須精進。南傳佛教裡講「正精進」。北傳佛教裡講「精進波羅蜜多」。它們分別是八正道與六波羅蜜多裡不可缺少的部分。

我個人一向深知自己是凡夫,猶有許多煩惱,所以很需要修行。也一直在盡己所能地修習四念處,不敢懈怠。雖然常常寫些文章和大家分享所知與所見,但從沒有以為自己已經證果、開悟或解脫的想法。我不反對人看書。自己年輕時也常看書至深夜。但我要提醒大家:「讀佛經切莫望文生義,而分不清什麼是自己的思維與所知。」否則當然可能會因見到佛教裡存在的一些偏差,就對佛法升起了一種歸納、分類甚至批判的態度,去評說什麼傳統是悲觀、樂觀、出世、入世⋯⋯

分析與思辨,都沒有不合佛法覺的修行。因為佛法是智慧之學,有完全的思想自由。但要把上座部的修行說成是悲觀,就稍嫌粗糙。

事實上以為上座部的解脫就是「不再回到世間」,也是一種似是而非的悖論(paradox)。那時的修行人多懷著這種「希望」去修行,可能不假。但只要初步認識了「一切法無我」的道理,就應不會再有這種心思。因為事實是並沒有實有的世間可出,也沒有常恆的涅槃可入。龍樹論師的“八不偈”裡有「不來亦不出」,講的也就是這件事。所以無論是南傳還是北傳的修行成就者,都不見實有的生死可了。當然也就無所謂「不再回到世間」了。一定要說它們是出世還是入世,悲觀還是樂觀,其實並沒有太多意義。

關於大乘佛教後來有與婆羅門教合一的發展,印順論師在其著作裡有詳細的討論,也就是他所說的「真常唯心」。我要指出正是這種發展造成不少人一種「修行無用論」的心態,以為眾生「本來清淨」也與佛無異,故無需再「頭上安頭」地庸人自擾。但這種存在於中國佛教裡的知見完全不符佛法的根本精神。

因為修行是依靠每一個人自身的精進與努力,絕非現成。思維緣起與無我的道理雖的確是慧學的一部份,但絕非全體。若缺少四念處的覺知,思維當然也就可能會形成精緻的「思維世界」,而讓修行人流連忘返⋯⋯

事實是就連佛陀都經常打坐,也在日常生活裡勤修四念處。

所以我把存在於近代中國佛教裡的這種「本來清淨無需修」的知見,稱作不作為主義的懶人哲學。人可以在裡頭自圓其說,自得其樂。但它不是佛法的修行。



註釋一:見卡拉瑪經,有:

世尊說:葛拉瑪人們!你們的懷疑是對的,你們是應該懷疑的。葛拉瑪人們!你們要:

一、不因為他人的口傳、傳說,就信以為真。
二、不因為奉行傳統,就信以為真。
三、不因為是正在流傳的消息,就信以為真。
四、不因為是宗教經典書本,就信以為真。
五、不因為根據邏輯,就信以為真。
六、不因為根據哲理,就信以為真。
七、不因為符合常識外在推理,就信以為真。
八、不因為符合自己的預測、見解、觀念,就信以為真。
九、不因為演說者的威信,就信以為真。
十、不因為他是導師、大師,就信以為真。

修與不修

梁兆康


六祖壇經云:”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幾天前接到嘉陵兄的文章,名為“修行絶非不作為“。究竟修行須有作為否?我認為這个辯論極有意思,也富有佛教現代化的意义。要回答這个问题,我们就必先要了解何謂“修行“,又要了解何謂“努力“。 否则我们所辯論的,可能是語義(semantics)上的分歧而巳。

一般来说,中国傳統的佛教界是極著重修行,只有禪宗比较例外。而且禅亦有南北之分,反映了六祖惠能和他師兄神秀的不同見解。神秀所作的禪偈曰:"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五祖弘忍見此偈後認為是“入门未得,不見自性“。然而惠能的禅偈却全然不同。惠能說:“本来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祖見惠能的禪偈後大喜,傳以衣砵,立惠能為禅宗第六袓。弘忍又對惠能說:“何期自性,本来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弘忍又道:“不識本心,學法無益“。故此禪修的重点是去“識本心“,了解“本来清净“。到了後来馬祖道一又有說:“道不用修,但莫污染“。為什么中国佛教界有不少人老是忙於静坐,或是整天在念佛?無他,只是未識本心而已。他们老是以為自己有不少的污染,要時常勤拂拭。殊不知這些“污染“只是心的造作!都是幻想而已!見空者明瞭本来清净,根本無拂拭的必要。

據我个人的經驗,“修行“不是有什么特定的方法或方程式。修行的重点是去見、去悟。如何去见去悟呢?著名的印度心靈導師Krishnamurti曾説:“真理是沒有路子通往之地“。為什么?一般人都以为修行必须有一个能每日重复的特定方法,而悟是由此積年累月去努力的成果。但是據筆者認為,為什么作那么大的努力?歸根究底還是以為心中有“我“,自以為如果下決心作出努力,就可以得解脱出苦海了!然而,大家有没有想想,這想法恰是与“諸法無我“是有大衝突的!愈是努力出輪迥,要求出苦海,那我執反而加强! 禈宗的修行是“平常心是道”,然而不少修行人决志要求開悟,那心一点也不平常!做个凡夫有什么不妤?三祖的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有一个禪故事亦是道出此意:有人到市集買豬肉,他對那屠夫說:“给我一塊精的!“ 屠夫却反问那客人:"那一塊不是精肉?“ 精与不精,是出于我们的分别心而已!

悟道是自然的,不是可以計劃和期待的。日常生活中有不少事都是“悟“的材料,只是一般人好高騖遠,没有活用現前而已。一般修行人要求特别,又要找尋什么殊勝的修行法。但是我们要知道,一个特定的方法容易變成慣性和習慣。Krishnamurti曾說:"覺知不是練習的成果,因为練習是意味著習惯的形成。但是惯性和覺知是互相違背的!“ 試想想,我如果细問你今天早上刷牙或洗臉的步骤,你能詳細道出嗎?這是很難的問翨,因为我们的日常習惯都變成“自操自作“的程序了!

修行只是去覺。修行不是一種重複。愈是慣性之事愈是没有覺知,愈是沒有体悟。平常心是道,我们去留意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就可以了。最平庸之事,其中亦有使我们悟道的一課!

如法的修行——对自己懈怠的反省

王瑞芸 于加州千橡市 9-14-2020


我是一个文化工作者,做历史研究,在美国学佛已经有20年以上了,然而学佛修行却不是一个时间长短的问题,而是要如法的问题。可说来惭愧,自己在很长时间中并不知道什么是如法的修行。

开始我亲近佛教只是喜欢其教义,找了很多书来看,书看多了,道理多少也会明白一些。只是读得多了就想,反反复复去看这些道理,究竟又能如何呢?怎么才能把这些道理和自己的生命发生关系呢?这么想也是因为自己隐约感到,学佛好像不是仅明白道理的事,世间有的是道理,就比如说佛教讲慈悲,但即使不通过学佛,也能从很多地方了解行善助人的道理啊,那么学佛究竟意味着什么不同呢?

再有就是,对我这种喜欢读书的人来说,一直以来了解世界、接触世界、行事做人,基本都是用读书弄懂道理来搞定的。一路读书可以上大学,可以来美国留学,毕业之后则可以用读书写文章来获得一个社会身份。而我所做的文化历史研究,有任何问题也总是用书来解决。但是这是第一次,我感觉掌握一堆道理并无多大作用 。 后来经朋友带领,在自己居住的洛杉矶附近找到道场,就开始去参加共修,也学到一点下手处,比如听师傅说法,自己去打坐,知道了要断念,知道了要观心。如此十几年下来,好像并没没有多少进步,但对此我也并不追究,只告诉自己,学佛这个事情不能着急,更不能急功近利,不是都说学佛成道很难的,一辈子修不成,可以用几辈子去修,反正自己已经是走在学佛的路上了,就蛮好。每个月去道场,也基本天天打坐,打完坐心里就很安慰地想,今天我打过坐了。整个事情对我好像是,集体的课(共修),个人的课(打坐)都有在做,要说精进,我起码不能算太马虎了吧。

一直到2018年,一个偶然的机缘,我在安徽黄山的梓路寺遇到如用法师,他赠送我一本苟嘉陵居士《做个喜悦的人》(原书名为《念处今论》),读了之后极受触动,让我心中既感到大欢喜也感到“大不安”,因为他在书中集中阐述了原始佛教的精义“四念处”,几乎是让我第一次了解:“原来修行的要点是在这里!”

他在书中是这样说的,“中国佛教最为欠缺的,就是佛陀所立的四念处……四念处是一套佛发明的方法体系”——佛在《念处经》一开始就说:“比丘们!如修行人欲洁净众生,超越忧悲苦恼,行正道而证涅槃,这是唯一的途径,也就是四念处。”跟着他对“四念处”更详细的解释是:“四念处是修行中观察觉照的四个对象,它们分别是身体、感受、心的一般状态,心中的思想观念。佛要修行人在这四个地方(身,受,心,法)均能对现象的起落观照清楚而不染着,这就是四念处的修行。……四念处修行方法最大的特色,就是它要修行人时时直视自己的生命,看清自己真的是在做什么。使人类真的‘见到’自己在做什么,我觉得这是解决人类问题所迫切需要的。……我可以肯定的说,佛在世时,佛及佛的诸大弟子,在日常生活中主要的修行内容就是四念处。在当时‘修行’和‘四念处’几乎可以说是同义词。像这样一个重要的修行体现如被佛法修行人所忽略,无疑地佛法的原始精神就逐渐凋敝了。”

对中国佛教的全局我从未下功夫去了解过,但我由此看清楚的是,自己在修行中最为欠缺的,正是“四念处”。说来也是奇怪,我这些年去道场,四念处,阿那般那呼吸法,四圣谛,八正道……都有听师父讲过的,但这些全都散成一片,这次觉得这句话对,下次觉得那句话也很受用,自己却从没有真正用心去琢磨过,佛教的精意究竟是什么,到底从哪里下手才是重点。结果一直以来只对佛教知道个模糊的大轮廓,了解些碎片状的知识,自己只满足于有去听经及打坐,就认定那是在修行了。现在依靠了苟嘉陵善知识之力,看出了这些年来自己根本就是做了个表面,若以八正道的“正精进”来衡量,这样的不求甚解,自己糊弄自己,恰好就是大懈怠!

就因为有大懈怠,所以功夫全做在表面,压根儿没有抓住修行的核心部位去做功,怪不得十几年改变极微,自己还是继续留在过去的习性中,根本没有被“修正”过来。这个习性就是,对我这种事事运用理性之人,非常习惯于学习就是获取,比如读书是为获得知识,做研究出成果也是为获得认可,进入学佛修行,也一样是为求自己能获得某种精神提升,也就是说,一切都是用“抓”的方式。即使去道场,师父一再说修行不是用想的,而是要把想放下的。可对于我,即使是对待“放下”,也是在用一个已经成为习性的“抓”,认为打坐时该进入一个“放下”的状态,那就会获得解脱……如此走下去,纵然日日打坐也是枉然,因为自己没有“见到” ——没有照了四念处一层层深入去观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成天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但凡没有“见到”,即使放进更多的年头,也绝不会离佛法更近。

现在我开始以四念处为指导去修行,感觉到了这是个真正的下手处,这是和世俗中的所谓“上进”完全不同的方式,它既不是“得”也不是“失”,它只是“观”。然而,只这一个字,就非常了得,它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对待自己、对待他人、以及对待整个世界的方式。只要照这个方式持续做下去,它可以把过去那个我和世界连接的方式换掉,当旧的方式真的被换掉之时,我才是真的“修”了自己的“行”。 对此我也许不一定说得很到位,但是已经开始感觉到修“四念处”就对了,哪怕我现在的层次还很浅,还只在“身”或“受”的层面,但不要紧,一步步去做,这应该是如法的开始。

我很庆幸有福报能遇到苟嘉陵居士这样的善知识,他的《做个喜悦的人》,对于我真是一件珍贵的大善缘。现在又有幸与苟嘉陵居士联络上了,他把我的电邮也放在这个修行团体中,让我更可以从中沐浴到众人的法慧,感恩感恩。

说来,本期征稿该谈的是“觉知无我”,但我却要在这里先谈“觉知我的懈怠”,即使无法对本期主题有任何贡献,但我还是愿意面对大家自省忏悔,并把自己的懈怠展示出来,期待获得各位同修的指点和修正,日后慢慢跟上大家的觉性。

与佛同在!

由諸佛說法依二諦———紀念鴻洋

苟嘉陵


日前收到博蕙傳來的訊息,不覺一驚。她說的沒錯———鴻洋的離去,竟然真的已經三年了

但在這三年之中,與鴻洋的對話幾乎可以說是存在於我寫的每一篇文章裡,無論是他提出來的質疑,還是他本人的見解。鴻洋曾不只一次地對我說:「嘉陵!佛法現代化最大的問題,應是現在已經極少有人希望了生脫死斷輪迴了。」現在想想,他實在是講得沒錯,也一直都是最了解我所期盼的中國佛教現代化的人。多年來,我們都在探索中國佛教的未來,常在一起交換最新的想法。鴻洋對我的影響,當然是極大的。

我們都認同原始佛教裡的覺觀,也就是四念處的修行,應是佛教現代化的基石。但我們也都明白原始教典在現代人生裡的有限性,而以為大乘佛法裡應有解決問題的答案。今天既然回想起與鴻洋間的這一段談話,就讓我接著這個思路提出最新的看法,無論它是否已經成熟。把它寫出來並不是一個句點,但絕對是我與鴻洋間探索與討論的延續。

原始教典在現代人生裡的障礙與有限,就是它的「出世色彩」———讓不少人以為佛法修行的主題就是離開這個世間(娑婆世界)而不再輪迴,也就是阿羅漢的「不受後有」。但這個了解若依我今天的所見來看,是不正確的。這也就是我和另一位相知的法友梁兆康兄之間的不同,即我不認為這些「出世色彩」與「不受後有」能代表原始佛法的根本精神。學者們當然可以做如是說,但推動佛法現代化的人不應如是。因為那會是「望文生義」,並非原始佛法的根本精神。

當時的佛陀必須考慮到印度文化的主流,也就是大家都以為人生的本質是苦,而希望能不再輪迴。但不能因此就說佛陀「畢竟也是人,而不能超越他的時代和社会環境。」

因為佛法在一開始時就有二諦———勝義諦與世俗諦。不再輪迴的思想只是世俗諦———是佛陀因了解當代文化的「方便所立」。但他的方便所立和勝義諦並沒有本質性的違逆,也就是「希望不再輪迴的人」在實修過四聖諦與八正道,而契入了緣起無我的法義之後,自然會了解並無實有的生死可出,亦無恆常的涅槃可得。但他們同時也都真地不再如原先般地為煩惱所繫縛,而是喜悅自在的「新人類」了!

是因為不少修行人尚未能深入佛法,還抱持著一種「出世心態」,才會感覺佛法好像有出世色彩。但要依此就得到原始佛教「很出世」的結論,是不如實的。因為佛法並不是民主投票,也不能因未解緣起法的「多數民意」就得到出世結論。了解緣起法的人,可能不會去辯論解脫是什麼,因為他們「不與世間爭」。所以很可能會對「什麼是佛法」保持「無諍的沈默」。

但我是凡夫菩薩道行者,要推動中國佛教的現代化,所以無須,也不應沈默。我從沒有說過佛陀不是人,但絕不認同他「不能超越他的時代和社会環境」。因為並不如實。他不但已經超越了他的時代,而且正是因為他的超越,我們才可能在今天學習佛法。而這件事是到了大乘佛教開展的時候,才得到了比較詳盡的描述。因為是大乘教的龍樹論師指出了「諸佛說法依二諦」(註釋一)的事實。

如果不能如實了解二諦,推動佛教現代化的人就會對佛陀與佛法有所誤解,而無法提出佛法當代化的有力論述。

鴻洋和我都很尊敬來自其它文化的宗教,包括基督教與印度教。我們也都了解因佛法來自於印度,所以會和古印度文化相關。但我們同時也都建議修行人:「雖的確不應對佛陀做威權式的『大師崇拜』,但也不可做不如實批判。」否則當然會影響到自身的修行,而使智慧的修學無法深入。

我很希望將來推動中國佛教現代化的人,都能了解為何會有人批評中國佛法修行人其實不少是「顢頇般若,籠統真如」。因為了解了以後,才可能為現代的中國佛教走出方向。

無我法義的實際應用

要問佛法的“無我”到底應如何應用,其實選舉的過程就是最好的運用時機,也就是最佳的“修行道場”了!

在美國,我們天天會聽到大選前各候選人的演說與“選前造勢”。其中不乏各種的誇大、扭曲、謊言與抹黑。共和黨的選舉造勢活動更幾乎已是完全無視於新冠疫情期間應有的戴口罩,與保持社交距離。我聽到資深的政治觀察家在評論川普的自戀與自私,說已是幾近瘋狂。因為他是不惜挑起國內的族群對立與國際間的敵我矛盾,來樹立自己領導美國優先的芻像。而所有這些映入我們眼簾的現象與嘴臉,都可以是深觀我人對我相執著的機緣。

因候選人在傾全力地訴諸美國人的我相執著,雖是事實,但我人到底有沒有因為他們的狂人言論與咆哮,就被勾起了自己對我相的執著?

記得菩提長老曾當面問我:「布魯斯,你覺得美國總統川普怎樣?」我聽了就回答:「他是需要我幫助的眾生之一。只是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長老聽了就笑了。

般若廣場本期討論的「無我法義的實際應用」專題,其實應是樂趣無窮。歡迎大家閱讀本期的幾篇文章,一起分享一點同修們的法的經驗。

吃茶去

金刚剑


般若广场经常提到的四念处,就是八正道中的正念,这个佛所设立的法门,目前似乎越来越受到佛法修行人的重视,有提倡正念呼吸的、正念步行的,最近在手机的读书软件上,还听到有人在教“正念的进食”。

他说准备四颗葡萄干,拿起第一颗,先看一看闻一闻捏一捏,感受它的弹性和气味,放进嘴里,别急着吃,感受一下它的味道,想象一下葡萄在阳光雨露下生长,然后就可以吃了,仔细品味它的味道。继续吃第二颗,重复前面的步骤,当吃到第四颗葡萄干时,一般来说会感觉到没有前面那么好吃了(如果还是很好吃就继续吃第五颗),这时候就是可以停止了,他说按照吃葡萄干的方法去吃饭,就是正念的进食。我虽然怀疑这种吃法会不会让人吃得太少了?但如果想避免因过量饮食造成的肥胖以及更好的去感受食物的美好,我觉得这是不错的方法。在佛教传统中,吃饭喝茶一直是重要的修行,虽然佛希望修行人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能保持正念,但在此之前,从正念进食开始,也是不错的选择。

目前南传佛教指导四念处修行,大都是注重于身念处和受念处,因为身念处和受念处更容易为初学者所觉知,而身念处和受念处如果修得好,也可能会自然进入心念处、法念处的觉知。以前我曾加入一个上座部佛法指导QQ群,有一天群里来了一个人,大家都对他很尊敬,称之为尊者,请他分享修行的经验,这个人很谦虚,让大家不要这样称呼,说自己不过是出家才几年的小比库而已,但他也爽快的跟大家分享自己的修行经验:经过密集禅修(身念处和受念处觉知)之后,觉知力变得敏锐,比如吃饭的时候知道是下面的牙齿在动,走路不小心绊了一下,也能清楚觉知到身体的反应......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人最终都会死,就算是佛,时候到了也一样会走,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心中豁然开朗,眼光所及之处,无处不喜悦.....听了尊者的分享,当时我心里困惑:只是意识到佛也会死就能高兴成这样吗?现在想来,我以为他在那一刻也许是觉知到自己内心对无常的抗拒,这种觉知,我以为就是心念处的觉知。

“诸行无常”对于佛教徒来说是耳熟能详的,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不难觉知到,难以觉知到的,是我们内心对无常(不好方面)的“不接受”,无常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就是无常,如果发生在自己或者所爱之人身上,我们就会抱怨、愤怒:这种事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身上?以佛教的观点来看,即使是痛苦的感受,只要我们内心不强烈的抗拒、担忧、愤怒,这种痛苦也并没有那么的难以忍受,这就是佛说的“不受第二支箭的痛苦”,现代心理学家也认为,这种内心强烈的抗拒,会加剧痛苦的感受,让我们身体出现很多的问题。

最近在看一本叫《轻疗愈》的书,作者是尼克·奥特纳(Nick Ortner),这本书介绍一种情绪释放疗法,不但能够治疗恐怖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病症,而且在减轻体重、治疗病痛、增加收入、改善关系等方面,按作者的说法,都可以一展身手。这种情绪释放疗法很简单,就是让患者自己找出对自己压力最大的事情,然后在大脑里想这件事情,一边用手指轻敲身体的几个部位(经络腧穴),一边说着“问题描述语”,就这样反复敲打就能起到治疗的作用。

作者是这样解释情绪释放疗法背后的科学:远古时期,外界环境对人身安全构成了很大的威胁,比如被老虎追赶,无论是愤怒、苦恼还是恐惧,大脑都会亮起红灯,它会使身体开启一种战斗或逃跑的反应机制,这种反应机制会激发身体的潜能,使肾上腺素、皮质醇分泌增加,心率升高等等。今天,大多数人在体验负面情绪时,身体会产生应急反应,就像我们的祖先被老虎追赶时的情形 ,尽管这时分泌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不及被老虎追赶时多,但二者本质上并无差别,如果几百次、几千次持续不断地战斗或逃跑反应在一周或一个月内累积起来,就会对身心造成很大的影响,使得我们疲惫、苦恼、焦虑、紧张。情绪释放疗法的作用就是在体验负面情绪的同时,通过敲击经络的腧穴似乎能关闭大脑发出的警报,使身体镇定下来,非常迅速地中断身体的战斗或逃跑反应,同时重塑大脑和身体的反应模式......

这本书让我对情绪释放疗法产生兴趣,尤其是它的“问题描述语”,患者在治疗时一边敲击身体一边还要说问题描述语比如:“尽管我的腰很疼,但我还是全然地接纳我自己。” 或者“尽管任务截止日期即将到来,这让我抓狂不已,但我还是全然地接纳我自己。” 等等,不管造成压力的事件是什么,都要把它说出来。作者解释为什么要在敲击的时候想糟糕的事情并且还要说出来,因为这些所谓糟糕的事情是事实,无论想与不想,它都在那里,就像丢在抽屉里的一摞账单,我们需要找到它们,承认它们就在那里,才能处理和解决它们。至于为何要“全然的接纳自己”,作者解释说,当接受我们本来的样子时,我们是在向自己的感受、境遇和过往表达同情和爱,自我接纳能加快问题的解决,越是对抗,越难摆脱,很多时候,我们接纳自己的那一刻,也正是奇迹发生的那一刻。《轻疗愈》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我以为作者并非佛教徒,也不一定了解佛法,但书中表现出来的智慧,却是和佛教的正念相通。

正念修行的要点是如实觉知,有人会问:人都是通过自己的六根觉知事物,眼力耳力虽然会有差距,但认识的对象都是一样的,为何会有如实和不如实的差别呢?差别是在内心的价值评判上,大多数的人在觉知事物的同时,内心都在做价值评判而不自知,事物只是它本来的样子,好和坏、美和丑等观念,只是我们强加给它的,大多也是以人类为中心出发的,当我们在对事物进行评判而不自知时,当我们没有意识到价值评判只是来自一些思想观念并没有绝对的意义时,就不是如实觉知,也就是无明。人在无明的状态下以为自己的价值评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对的,所以就紧紧抓着不放,这就是执着,而执着了自然就会有烦恼

“自我优先”的观念也许是来自于生存本能,但观念就是观念,它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对。在原始部落中,每一个人都必须和大家真诚合作,这样部落才能生存下去,如果有一个人事事以自己优先,必然遭到部落抛弃,而被大家抛弃,就意味着灭亡。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都不能只靠自己就生存得很好,所以不可能事事以自己优先而能不伤害到自己,只要有觉知,这是不难明白的。

最后还是讲个禅门故事:有两位僧人从远方来到赵州,向赵州禅师请教如何是禅。赵州禅师问其中的一个,“你以前来过吗?”那个人回答:“没有来过。”赵州禅师说:“吃茶去!” 赵州禅师转向另一个僧人,问:“你来过吗?”这个僧人说:“我曾经来过。”赵州禅师说:“吃茶去!”这时,引领那两个僧人到赵州禅师身边来的监院就好奇地问:“禅师,怎么来过的你让他吃茶去,未曾来过的你也让他吃茶去呢?” 赵州禅师就说:“院主啊!”监院答应了一声,赵州禅师说:“吃茶去!

無明實性即佛性

梁兆康


中国禪宗永嘉大师的證道歌的開首如是説:

“君不見
絕學無為閑道人
不除妄想不求真
無明實性即佛性
幻化空身即法身”

為何無明實性即佛性? 這問題可以作为一个公案去參!

本期慧訉的主题是由鄭健兄题議,他希望我们能一同探讨“無明“的內涵。在我的印象中,中国傳統的佛教圈子,其实對“無明“是沒有深入的討論和了解。而“無明“的反面就是悟,但是中国佛教界對“開悟“也像是視乎一種避談的忌諱。如是,两个佛教中可算是最中心的思想,在一般佛教徒心目中極其含糊!我認為這一个現象是既可笑又可悲的!

為何中国對“無明“是如此缺乏了解?我認為有两个主要原因:(1)中国佛教徒普遍將婆羅门教認作“外道“,故此没有虛心地或認真地去學習婆羅门教中的智慧。這種態度其实是不合理性的。雖然佛教和婆羅门教在教義上有重要的分歧,但是佛陀畢竟是由婆羅門的文化傳統演變出来,而且佛教和印度教在其悠久的歷史中互相影响,不单印度教在變,佛教亦不停地在變,這就是佛陀所說的無常和無我。故此要深入了解佛教,最好是對婆羅门教的教义和智慧有一些了解。尤其是“無明“這名詞,其实一是佛教借用婆羅门教的Avidya一詞,其中涵義很深,很值得去探討。二是南傳佛教和早期佛教有所謂“阿毘逹磨“(Abhidhamma),亦即佛教中的心理學,在南傳佛教中極為著重,但在中国佛教却似乎無人問津。Abhidhamma對無明、十二因缘和五蕴等等有精深的分析。我们中国佛教若輕視Abhidhamma,則我们對“無明“只能有極膚淺的了解,也會是修行上的障碍。

平心而论,中国民間的佛教經常出现的问题是學佛人對經典和佛教教義,基本上是不求甚解。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一般佛教徒的教育程度不高, 而且中国的民间佛教是以淨土宗為主要法門,而淨土宗的修行是老實念佛,希望籍着阿彌陀佛的願力,能在死後往生西方淨土,在淨土中再修。故此淨土宗的修行人根本沒有想過今生即能悟道,其學佛中不求甚解的態度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我们佛青會的同修多的是知识份子,文化程度偏高,而且修净土的人較少。我们的會友有修禪的,有修西藏密宗的,亦有修四念處的。雖然走的路子不同,但我们都認同原始佛教的精神,也認同三法印為佛教的標準。而原始佛教的根本精神,就是不去盲信瞎修,也不盲從權威。凡事都求考證和了解,不是不求甚解。作為一个以佛教現代化為使命的學佛團体,我们有必要去推行佛教教育的現代化、理性化、科学化和明確化。不是去玄學化和神秘化!

佛教中的無明,不是指一般的無知,而是指“根本無明“,是不理解根本的真实。其实佛教的中心思想,離不開縁起性空。故此”根本無明“的內容是沒有深切了解緣起,亦對“三法印“没有真知灼見,尤其是沒有真的見到“無我“,亦即不了解世間上是沒有獨立存在的个体。一般人總是以為有一个自我,亦有一个“靈魂”。這都屬於“我執“,而“我執“也是煩惱之本,是不能得解脱自在的原因。佛說的”無明緣行“,就是指人因为不理解“無我“的真諦,故此在起心動念時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又不了解世間中的事物,都是展轉相依互存的,故此人我之分是一種幻象。在這情况下,未悟的人的行为很容易變得自私自利,又因为以為有一个“自我“需要保护,故比心理上總是覺得不安,難以放下自在。其实這也是淨土中修行人常见的問題。因为老是以為有“我“、有”靈魂“,所以總是擔心死後自己的靈魂是否真的能往生淨土!這就是没有正見,被無明覆蓋之悲哀。這与基督教人仕擔心死後靈魂可以升天堂,不致下地獄,其实是同樣的思維。都是以自我為中心,又相信有一个永恒的靈魂的後果。故此八正道中的“正見”極其重要。持正見修行,能事半而功倍。無正見修行,只是胡修瞎練而已。

故此,“無明“的意思主要是以為有一个能獨立存在的自我,又有一个不死的靈魂,亦即印度教和中国民間佛教所假定,有獨立意識(Consciousness) 又能輪迴於六道間的个体。從原始佛教和三法印的覌点看来,這些假定都屬於致苦的謬誤!如此看未,無明是不好的東西,是該除去的。但是為什么證道歌中説“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呢?這是否是帶有矛盾?

其实佛教中似乎帶有矛盾意味的教義很多。例如大乘佛教中的般若系經典,如般若心經和金剛經等等,都是充满了悖論(paradox)的。心經就有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六祖壇經又有“煩惱即菩提“的言论。一般來說,南傳佛教和早期佛教是持二元論(dualistic)的,認為輪㢠(Samsara)和涅槃是對立。但是北傳佛教的教義是依中期佛教或較後的佛教思想,在本質上巳從二元論轉為一元論,而且又和印度教思想互相融會貫通,互為影响。故此不少大乘佛教教義其实已和印度哲学中的“非二元“(Non-dual)思想極為接近,差不多是融為一体了。故此“迷“和“悟“已经不是一个大問題,而煩惱和涅槃的界線也模糊了。法華經中就有説:“誰知火中宅,元是法中王“,這一个观念在六祖壇經中又再提及。六祖又有言:"離世覓菩提,彷如覓兔角“。華嚴經的思想中,有“事事無礙“和“一切即一“的説法。這是与原始佛教有衝突嗎?筆者認為若言有衝突,這亦只是表面的。我们必须記得,佛陀所說的基要点是“緣起“和“無我“。人為什么有那麽多的焦慮?為什么要想修行、求解脱?主要原因還是未見“無我“,以為有一个个体在受苦,在輪廻,歸根究底還是“靈魂論“作怪!真正了解“無我“,即了解這个“我“其实是宇宙的一切(I am the universe),亦即悟到印度教中的“梵我合一“,根本没有獨立存在的个体(假我),那還有什么憂慮的地方?故此證道歌有云:“绝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而印度教中亦有Maya之說:我们眼中所见的花花世界,只是幻觉而已。當然,有关最终真理,我们不能用言语文字形容,但我们可以作如下一个比喻:一切現象世界,都是Brahman(梵)所玩的把戲。世上的山河大地和云云眾生,都是Brahman(或佛)的化身,都是Brahman忘却了自己,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劇而已。金剛經又有説:"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观“。正如永嘉大师説:"夢中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如此看來,印度教也沒有假定有獨立存在的“我”,故此那流轉於六道间的靈魂,亦只是Maya造成的幻觉而已!

最后談談一神教中的“罪“思想。根據聖經中的創世纪一書,人的祖先(亞當和夏娃)是因为吃了"知識樹“的果子而致墮落,這就是基督教中的原罪覌。亞當和夏娃不聽從上帝的告誡,吃禁果闖禍,被逐出伊甸园(樂园),從比必须受苦,並且禍延子孫。根据創世記所言,人吃了禁果後就從此開目,能分好壊善惡,但這“開目“亦是痛苦的根源。這和佛教教義有關係嗎?

我認為這故事和佛教所説的無明很有关係,只是以不同形式去表达而已。亞當和夏娃開了目,就有分别一切的能力。佛教中也有說“分别心“,是致苦的根源。信心銘開頭是如是説:“至道無難,唯謙㨂擇。但莫憎爱,洞然明白。”能分别就必有人我之分,忘记緣起,生出憎愛之念,亦必有揀擇。愈是㨂擇,離道愈遠!我在“耶稣也説禪“一書中就有提出,人類祖先原先是民智未开,生活於混沌不清的世界,無憂無慮地生活。但是他们既因吃禁果而開目,立時就有好与壞之分,其实就是二元世界的開始。我们可以肯定,人的祖先如沒有“開目“,人類的文明歷史就無以䦕展!人的分别意識是有代价的。它的好處是能譲文明得以發展,然而壞處是人生的苦痛是從此而来!人吃禁果真是一種“罪過“嗎?我認為是不然的。亞當夏娃在未吃禁果之前,根本就像是無知的嬰兒,不分好坏善恶,這種心理狀况是好嗎?人要成長就必先離開混沌的世界,又要離開父母的照顾。故此我認為人類的“堕落“,只是上帝故意造出的戲劇而巳。况且根据聖經所言,上帝在造夏娃之時,要從亞當体中取出一條肋骨,故此必先要亞當沉睡。但是聖經從來沒有説亞當之后有甦醒!故此之后的一切發展,可以說我们仍然是在亞當的夢中!這与印度教的Maya思想相同,又和中国道家的“南柯一梦“故事相类似。繁华世间的森羅萬象,仍如夢幻泡影而巳!這不是叫我们去否定俗世的生活,只是提醒我们生活要持中道,不要太執着俗世,但也不要厭世。這就是“平常心是道“。

其实無論是印度教、佛教或基督教,都有肯定在迷中夢境的正面意义。印度教中有“忘我“的梵,就像一个演员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進入戯中,方可演出多姿多釆又能感人的戲劇。而佛教法華經和基督教的聖經,都有十分相似的“浪子回头"故事。就是説一个富有家庭中有一个年轻人,要求父亲給他本屬他的家財。他拿了家財後就離家出走,到處享樂揮霍。最終家財用䀆,他變為一个貧窮的流浪人,只能替人做低下的散工維生。因为流浪巳久,连自己的老家和父亲都不認得了。但是父亲却對他相當憐愛,一点都沒有怪責他的心。又苦心設計將他導引歸家。最后父子團圓,舉家慶祝。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這就是一个人心靈生命的寫照。如果一个没有離家,就不能獨立生活和體驗外面的世界,亦不可能領會歸家的可貴。故此“迷“与“悟“,其实都是各有價值。没有“迷“則亦设有“悟“,没有離家則没有歸家。這都是多姿多釆的生命戲劇呢!

總之,佛教的修行大原则是“一切皆不可執着“,金剛經説“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们不要執有,亦不要執空。“迷“与“悟“各有其位。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這就是圆融無礙的大修行者心態!

涅槃之有?

苟嘉陵


上個月在般若廣場與禪世界探討業與業果的時候,諶飈兄就說他以為中國佛教發展到後來已經是太偏向「有」的一邊,而不是佛法原始中道的精神了。這個看法我以為是真知灼見,的確是中國佛教目前所亟需覺知與匡正的。但這個現象的形成,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

因偏向「有」本來就是世間宗教的共相。眾生一向都因無常而有不安,會憂心自己死後的去處。於是宗教就應運而生,希望能解決這個問題。當佛法後來逐漸被發展成了一種宗教,「有」會成為佛教的主題之一並不讓我感到意外。原始佛教雖也包含了要化解人的不安,但佛陀並沒有創造「有」來作為人的「嬰孩奶嘴」(pacifier),而是教導人如何運用智慧來超越與克服不安。所以我同意諶飈兄所言佛教的現代化必須用現代人的語言來表達佛法既不偏向「有」,也不落入「無」的中道立場。而這個「不落有無二見」的中道立場,其實也就是佛說緣起法義的基本立場,是不能因為人的「不了解」與「不安」而打折扣的。

「不落有見」是指修行人瞭解自己的生命是「因緣所生」,本來就是不住生滅變化的過程,也隨時都在生與死。是因為我們沒有對這件事如實了知,才會由根塵相觸產生執著而以自己「實有」,也才會興起將來有一天可能會由「實有」轉為「實無」的恐懼與不安。而佛陀所教導的緣起法是在提醒我們眾生———是因為我們自己的執著,才會昧於事實自己嚇自己地有那些不安與「生死大苦」。若以法眼來看,人類所有瘋狂積累與自我擴張的背後,其實都是這個苦與不安。也就是所有貪與瞋的背後,其實都是痴,也就是「無明」。是因為這個原因,四念處的覺知修行才會是佛陀所立修行方法的核心。

因佛陀並沒有創作了什麼「涅槃的有」來安慰(pacify)眾生,而只是教導眾生如何認識事實與瞭解自己而已。

涅槃這個詞,在佛陀以前的古印度文化裡就有了。佛陀只是借用並賦予了它新的法的含義,也就是指一個人因瞭解事實而不再會有生死大苦了!

佛法裡把人恐懼、不安與憂苦的根本原因稱作無明———對諸法實相未能充分了知。而人一旦充分了知了實相,衝破了無明,就不會再有不安與憂苦。也就是能超越實有與實無等「不如實知見」,而能從此有真正心靈的自由了。

關於這個修行須衝破無明的詳細過程,佛陀曾對弟子們講解過十二緣起(注釋一)。佛陀曾對阿難說十二緣起甚深,非他所能徹見(即修行人須有佛陀的智慧方能完全看見),但我們一般修行人在修行過覺觀以後至少也應能認知到兩點:

1)實有與實無等意識形態(識),是由 :
對事實未充分了知(無明),與
夾雜著未充分了知的所做(行)———影響與決定。

2)任何形式的:
恆常感(統稱常見,包括靈魂、神識或中陰等觀念),與
實有感(統稱有,包括我、成就、愛情、民族、主義等觀念)
——— 都是被執著(取)與愛染(愛)影響與決定,
也都會是憂悲苦惱的原因。

所以涅槃當然也可以因被修行人愛染與執著而形成「涅槃之有」,最後也會形成一種憂悲苦惱。這和修行人因正見不足而執著與愛染於神識或中陰思想,是一樣的。

筆者尊敬所有的宗教。但必須指出中國佛教的現況的確是偏向有,並不符合佛法中道的精神


注釋一:佛說十二緣起為: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憂悲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