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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出家和“空”的實踐
wymba
梁兆康

佛法的修行是否必须要出家?這是佛教現代化的一个重要問題。這一个問題又關涉到幾个其他幾個好問題:(1)什么是真正的佛法修行? 修行与學佛有什么不同? (2)出家的深義在何?“出家“和“出離”有分别嗎?(3)佛説的“空”是指”空無“嗎?一个“見空“後的如何修行?

先談佛法的修行。當然,修行方式會因修行者的宗派而異。但是既然我们談的是佛教,相信没有任何佛教内的宗派會否定佛説的“八正道“。故此我们不防重温“八正道“的内容:正見、正思维、正語、正業(Right Action)、正命(Right Livelihood)、正精進、正念、正定。在中国人圏子中,有一些人以為佛法的修行是必须出家的,又有一些人極嚮往出家生活。而在悠镸的中国佛教歷史中,我们又常見到有不少人談及他们之所以要出家的原因,是由於“看破紅塵”,故此要投於“空門”。這種想法是有根據嗎?是“如法”嗎?如果我們從“八正道”的實踐的角度來看,似乎這是一種誤解。固然,有不少人在俗世中生活不如意,故此產生出離心。這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們細看“八正道“的每一个環節,實在是沒有一環是不能以在家人的身份修的。這一点我們必须弄清楚。而且,我们前瞻佛教的將來發展,如果佛法修行者大都是在現世生活的失意者,相信我們也不能對佛教的前景心存樂覌。

什么是出家的意义? 很多中国人一提到佛法修行,就立即聯想到出家,這也是有根據的。“遁世”這概念在中国佛教和道家思想中是確實存在的。我们不能否定這一个歴史事實。從事佛教現代化的朋友們,必须對這思想的根源有一个明确的認識。雖然佛法的修行不一定要出家,但出家却是佛陀本人修行的一个事實。如果我們要深入了解這一件事情,就必须要對印度的傳統文化有一个認識。佛陀是出自於悠久的印度教背景。而印度教的傳統是將人生分作四 个 階段--a) 學生期、b) 有家室期、c) 退休期、和 d) 棄絶期(Sannyasa)。而佛陀的出家,是由有家室期轉至棄絶期的,而且在其棄绝期中,又作苦行。故此我们仍可找到佛陀在棄绝期的雕像,是骨瘦如柴的。但是我們不可忘記,到了最后,佛陀否定了苦行生活,而創出了中道的修行。而佛教的“中道“,是一方面不放縱於感官的享樂,另一方面是不去自我折磨。總而言之,就是修行不走極端。而且佛陀的悟道,是在他放棄了苦修生活之后。這也是給我们的一个重要啟示。

"出離“(Renunciation)思想不單是存在於佛教和印度教,也存在於其他的世界宗教中。這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古老宗教概念,故此不可避而不談。我们知道佛教中有“波羅蜜多“(Paramitas)的修行,在這方面有南北傳的分别。中国的大乘佛教有談“六度波羅蜜“的俢持,而南傳佛教却有“十度波羅蜜“:布施、持戒、般若、和精進是南北傳共同的。但南傳佛教還有以下的波羅蜜多:出離(Nekkhamma)、忍耐(Khanti)、誠實、决意、慈(Metta)和舍(Equanimity, serenity)。我们必须了解“出離”和“出家“的分别。如果將“出離心“認作為一種厭世或避世的思想,這是會導致修行的嚴重問題,而且是會有礙於佛教的徤全發展。

如何才是真正的“出離“?一位著名的印度修行者Amit Ray曾說: “出離不是去拋棄家庭,而是接受整个世界為自己的家庭”。我極之赞同這說法。而美国的Robert Aiken禪師亦説:”出離不是去掉世界中的事物,而是去接受它們都非恆久的“。講得好!"出離”是人類各宗教的共有思想,我们必须知道要出離些什么。俗世中的人和事物本身不是問題。出離不代表要消極避世,而且厭世其实是和大乘菩萨道入世精神大大違背。出離主要的是要離我執!出離的積極意义就是要從種種的執著--包括情欲上的、意識形態上的、思想上的、甚至於乎對法或真理上的執著解放出來。故此金剛經有云:“法尚可捨,何况非法!“ 一切的執着都是苦的根源。出離就是不執著(或“空”)的實踐。這就是佛法中離苦得樂之道。

平心而论,雖然中国的佛教是声稱為大乘,而大乘佛教的思想是較上座部佛教更為入世,但我們不可否認,中国的佛教其实是出世思想很濃。這是佛教發展史上的一个大矛盾。其中原因,我認為是与一般中国人對佛教根本思想“空“是没有深切的了解有关。民间佛教一談到“空“,就聯想到出家人的“四大皆空“。以為“空“就是對俗世的否定,其实這是一个嚴重的誤解。佛教的中心思想是“缘起性空“。這不是空無的意思,而是指现象界的萬事萬物,都相依互存,故此沒有獨立存在的个体。無論是俗世的事物或出世間的事物,皆是“諸法空相”。我们若不先將這“空”的理念説清楚而去修行,佛教就必然有偏於消極厭世的流弊。這就是中国傳统佛教對中国社會甚少有積極作用的一个大原因。這是我们要勇敢承認和深切反省的。我们甚至可以説,中国佛教可否有一个健康的將來,关鍵在我們能否改正民間佛教對"空“的誤解,又視乎於我们能否將大乘佛教的積極入世精神發揚出来。

羅侯羅比丘在其巨著“佛陀究竟教了些什么“一書中就有如此的感慨:“佛教中的倫理實踐--戒的修持--是建築在一个對一切眾生的博爱与悲憫情懷上。這就是佛教的基础。但很遺憾,有很多學者忘记了這一个佛教的偉大理想,却沉溺于乾枯的哲学与形而上學中。這就是走了歪路。“ 其实這情况不特是中国佛教如此,西方国家的佛教亦有這現象。所謂學佛,其实是和其他學術沒有什么不同,都是知性上的事。故此本來濟世為懷的佛教,變成了毫无實踐,單談理论的“佛學”。佛教由此就變質了。我们若要佛教在社会上發揮其正面和積極的社会意義,就必须回復佛陀的本懷。佛教中有一句話:“悲智雙運“,這是極有意思的。偏於那一方面都是平健全,不平衡。若然偏於智,我们可能變成鐵石心腸的人。再者,在“八正道”當中,雖然有幾項是有关智的培养,但至少有三項是有关道德生活的實踐。如果忽视了行,我们如何談“知行合一“? 我们要知道佛陀所説的“行“,不是指參加什么宗教儀式,例如祈福超度会之類。甚至于興建寺廟,其实也不是真的修行。菩提達摩見梁武帝,祖師就坦然說這一類事情,實無什么功德可言。

我们現今的社会是在經歷一个非常時期。自從2016年美国大選後,社会上的種族歧視,對異已的仇恨心態和新纳粹主义都公然面世。對於社会公義(Social Justice)的維䕶,有很多西方宗教如猶太教和天主教都有明確的教誨,而佛教似乎是没有特别的提及。導致中国佛教徒甚少有社会关懷及政治的參与,這也是中国佛教沒有積極入世的一个因素。但是如果我們對“八正道“有深切的了解,就會明白社会关懷其实是早已存在於“八正道“的實踐中。佛陀是出自于印度教的傳統,而在這傳統中“不傷害”(Ahimsa)的思想是有長遠的歷史的。如何謂之“正思维“? “正思维“是有特定的内容的,都是关乎不傷害,反暴力和博愛的。羅候羅比丘在其書中有如下的評語:

“一个很有趣又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关無私、博爱及反暴力的思想都歸入於智慧的領域中。這清楚指明一切的自私情懷、惡意、仇恨、和殘暴心,都是由於缺乏智慧而致。不論是个人的,社團的或政治的思維,都是如此。”

由此可見,佛法的修行,不單是不厭世,還要積極入世。不單是关心到個人的利益,還要有社会关懷及政治參与。正如維摩詰經中,就有“眾生病故我病“的精神。修行人如真的體驗到“空”的道理,就必然有“空”或“無我”的實踐。不然,所謂的”空”,只是一種空談和虚伪。”無我“和自私心是有基本的衝突的。修行人若談“出離“,但却捨不了自私心,就算是真正的出家或苦行,其实都是徒劳無益,而對社会亦無貢獻。這是我們從事佛教現代化的人必须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