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vious Entry Share Next Entry
從缘起談佛教經濟思想
wymba
梁兆康

在羅睺羅比丘的“佛陀的啟示“一書中,最后一章節名為"佛陀如何看待現世生活”。我認為這是極重要的一章,而且推荐每一个學佛者都小心細讀。一般中国的學佛者似乎出世思想很濃,從佛教歷史來看,很多中国人是因为現世生活不如意,所以遁入空门,追求解脱。但是佛法的修行,是否与俗世生活無關?再者,佛陀之所教,是否全屬精神世界中的事,而不涉及物質世界?這些問題我们必须小心检討,深入了解。羅睺羅比丘在其書中曾道:"佛陀沒有將生命抽出其社会及經濟背景去了解。在他的眼中,生命是一个整体,當然是包括社会、經濟及政治這些方面“。這是很多修行人都忽略的。佛陀極关心社會上的民间疾苦,包括由貧窮所造成的社会問題。他曾説我们如果想根除犯罪,必先要改善人民的經濟生活。故此,羅睺罹比丘的結論是:佛陀認為經濟生活的好壞,其实是快乐的基本條件。當然真正的快乐,亦需要有精神上和道德上的條件。故此菩萨道的修行,不能難開世間的民生。這就是佛教經濟思想的基础。

我一向都對經濟學有特殊的興趣。這不但是因为我曾在財經界工作了二十年,這也是由於經濟實在是与我們的生活質素息息相关。我现在是一个教育工作者,我認为在二十一世纪的學生,必须要對經濟學有一定的了解。這不但是因为經濟學和識可以幫助我们謀生,也是因为這是公民教育和社会參与重要的一環。一个社会的經濟思想和政策,很直接地影响民生。西方社会的主流經濟學,很明显地巳经觸礁。本文要討論的,就是西方古典經濟學跟佛教經濟學的不同。我會阐明以佛教缘起思想為本的經濟覌,可以補充主流經濟學的不足,又能幫助改善現存經濟政策的不公平。
古典經濟學其实是十八世纪的產品。它也是西方啟蒙運動的副産品。由于這個歷史的背境,造成古典經濟學的局限性和它的偏向。古典經濟學的范围与其視野,亦由此而决定。它為其後的工業革命,建立起思想的架構,又為意識形態的主導。我在七零年代進入紐約大學的商學院。當時所學的經濟學,其焦点是放在公司如何在市场中競爭和牟利。尤其着重的是"公司理論“(Theory of the Firm)。公司理論主要是探讨如何可以增加利潤。在古典經濟學中,對一个經濟系统中的平民老百姓全然不顾。因为古典經濟學其实是為資本家和工業家服务。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与利益,不是古典經濟學或現今的“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所关心的。欧洲的啟蒙運動,一般人認作是人文主義的興起,但當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 出版其巨著“国富論“之時,却將經濟系统中的人忘却,其实是極大的諷刺。史密斯當時在大学任教,他的正職是當一位道德哲学家(Moral philosopher)。一般傳統的道德思想認為貪念是一種惡習,是有損公眾利益的。但史密斯却另創新論,認為貪念可以導致资本家互相競爭,由此提供更多更好的産品。這是一个大膽的假設,現實往往和理论不相乎。在市场上,真正的公平競争其实是很少。例如美国的藥物的價銭比其他国家的都高,原因是葯物公司有很大的垄斷力,故此可以隨意定價錢。資本家刻意弁利,全然不顧病者的經濟負擔和死活。這就造成市塲失敗(Market failure)。受苦的都是平民老百姓,尤其以窮人為主。這就是新自由主义的基本問題。資本家的自由,變為窮人的苦难。這是与社会大眾利益相違。我認為古典經濟學最大的弱点,就是這它肯定貪欲,又赞美競爭。史密斯的理綸--競爭是有益社会這論点--實在是沒有什么有力的証据。據我在財經界的多年經驗,真正的完美競争其实是很罕见的。

在七零年代末,我有機會拜讀經濟学家E F 舒馬赫(Schumacher) 的“美丽小世界“(Small is Beautiful) 一書。該書的副题是“以人为本的經濟覌"。其中有一章為“佛教經濟學”。舒馬赫是英国人。曾在缅甸從事經濟發展工作,故此有機會去覌察一个佛教国家處理国民經濟和西方国家的造法的不同。佛教經濟學和西方經濟學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其目的不是去求取更高的利润,而是去減輕經濟政策對種種生命的傷害,包括有情眾生及植物。故此佛教的經濟覌,是以和平和反暴力為本的。又對人的欲望懷有警覺。因为佛教認為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如果將一己的快乐建筑在欲望的履行,结果是會造成不少世間的苦难。佛陀又在八正道中提倡“正業”。在佛陀的心目中,當我们在社会中謀生,不應將自己的利益,建立在别人的苦痛中。這是一个以大悲心和菩萨精神為本的世界覌和經濟覌,与古典經濟學完全不同。古典經濟學与傳统的倫理道德經已分家。但佛教的經濟覌却与倫理道德及社会的正義緊密相連。我認為舒馬赫最大的貢獻,是指出西方主流多經濟思想,其实是以物质主义(Materialism)为基础, 又有一个未曾証實的假設,認為物质財富是愈多愈好。而佛教思想却不以物質掛帥,佛陀認為一个人的精神及道德生命更加重要。美国比不少亞洲国家在物质上都較富裕,但是美国人不見得是比較活得快樂,而且美国社會有很多問題,包括種族問題,大規模失业,貧富懸殊,吸毒,及種種精神病。從此可見物质生活不是一切。

一般人對經濟學没有多大好感或興趣。經濟學很抽象,學者又需要懂得很多的數學和统計學。而經濟學最大的令人不滿之處,相信是它往往和社会良知脱節,故此缼少社会意義。去年(2016)美国大選,我们可以明確見到經濟政策所引起的民憤。主流的經濟思想,彷彿是助紂為虐,欺壓窮人。經濟上的不公平,導致主流思想及當权派的道德破産,形成川普的得势。現時美国呈現強烈两極化,窮人愈窮,富人愈富。而国家的經濟政策,往往由有錢有勢的大財围大公司垄断。這一个發展極引人憂慮。民憤似乎巳達沸点,容易引起国家政治的崩溃。這一个不良的趨勢,其实和多年來政府沿用新自由主义去决定国家政策有关。在此同时,全球暖化的速度又加增,引起地球所有生命的危機。這也和主流經濟思想有关。西方国家去衡量國民經濟的進退,一般来说是以国内生产总值(GDP)為標準。但是GDP數字不反映国民的貧富懸殊,又不量度社会中的環境污染及自然资源的消耗。一概言之,古典經濟學實在已经過時,因为它是工业時代的產品,我们現在是處於“後工业”時期,必须取用適合於這新時代的經濟覌。

佛教的經濟覌可以補充主流經濟學的不足,又可改正物质主义和唯我思想的流弊。佛教的世界观和經濟覌,是以緣起思想为重心。在緣起的世界中,所有个体都互為因果。它们彼此依赖,彼此相連。佛陀所说的緣起法則,是“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緣起就是佛教中的相對論。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相依共存。故此如無消费者亦不可能有製造商。又如果社会出現大量的失业者,廠家也會遭到逆境。因为失业者也是廠家的顧客。如果顧客失去了其謀生之本,市面何来可以有强大的購買力。同樣,根据"公司理論“,资本家若要增加利潤,一个方法是减低成本。在資本主義世界中,最常見的做法是雇主盡量壓低工资。但是經濟世界中的关系,也是跟隨缘起法則,也是相依互存的。如果資本家欺壓勞工,以致工人不能賺取足以維生的工錢,市面也會出現不景氣的現象,因为工人也是消费者。這一个現象,在現代經濟學中稱為“節儉的悖論“(Paradox of Thrift)。資本家以為可以節省工錢,去增加自己的利润,倒頭來造成惡果。這也是一个"意外结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在一个複雜的系統中,我们有時難以決定一个行動所能招来的後果。這是因为系统中的一事一物,都彼此相連。每一个行動都会帶來连鎖反应。這就是緣起的深義。我们生存在緣起世界中,不能眼光短浅。從缘起思想發展出來的經濟观,是基于事物与事物間的相依互存性。當今經濟出現的一个重要趨势是工业的自動化(Automation)。製造商可能以为工廠的自動化,可以减轻成本,多圖利润。但若跟隨這大趋势,製造行业自動化,零售行业也自動化,連運輸行业亦自動化,試問將來的就业機會從何而来?没有人再工作,經濟系统不出現困境嗎?

從十八世纪到現在,經濟學思想不斷在轉變。工业大革命是在十八世纪開始,一直延续至十九世纪中。史密斯是西方资本主义之祖 ,為西方工商业發展建立了思想上的基础。其後英国生物学家達尔文,又創立了進化論。進化論提倡“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説法是契合史密斯的競争主義。隨後,又有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潘塞(Herbert Spencer)提倡社会逹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將達尔文的進化論應用於人類社会和工业世界中。其特点是一強調競爭在進化的首位,而忽略和平合作的進化價值。故此從社会逹尔文主义中顯現的世界,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這一種意識形態,在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家傳户䁱的小説“小氣财神”(A Christmas Carol)中發揮得淋漓盡至。當時的工業社会世界, 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窮人在社会逹尔史主義眼中是沒有生存價值,是屬於剩余的人口,該被消除。從此我们亦可見社会上的主流經濟思想,其实是和當時的科学思想相輔相成的。這些主導思想,可以為社会上的不人道作辯解。

到了二十世纪,情况又有所轉變。一方面社会科学家愈来愈了解合作和利他行为對生物進化的貢獻。另一方面,生態學在生物学上的位置不断提昇。科学家不再將不同種类的生物當為獨立存在的个体。反之,生態學家已知道各種不同的生物,實在是相依互存的。如果有一種生物絶種,很可能其他生物亦受到不良的影响。故此環保思想愈來愈受人重视。我们似乎是生活在一个無形的生命網中,若其中某一个体有轉變,會牽連其他網中个体亦有轉變。這一種生態學的思想,逐渐延伸到一个普遍的系统學(General System Theory)。顯然這系统覌与佛陀的缘起覌巳極接近,因为两者皆強調相互关系的重要性。而且我們可以清楚了解,在一个系统中,是沒可能“獨善其身”的!在社会逹尔文主义中,各生物都以一己私利,在拼命斗争。但在一个生態系统中,我们可見各个体的命运,其实是连在一起。佛教中有“自利利他”的思想。從生態科学的角度來看,這也是極合理的說法。如果有一工业在污染环境,它本身亦會身受其害。我们面临全球暖化的危机,這与佛教思想“同体大悲“有微妙的契合。

九零年末,逹赖𡃤嘛曽在纽约中央公园有大型演講,主题就是現今世界中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相互关系。因为我们都生存在地球上,而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距离愈来愈拉近,這一个全球化的发展有深远的倫理和道德涵義。因为我們共處於一个生命網,所以事實上是害人终害己,自利和利他是分不開的。如果發生核戰,那一個国家可以倖免?經濟上的問題亦然,某一个国家的经济如呈现蕭條,其他国家亦會遭到連鎖反应。而個别国的国民經濟亦然。任何一个經濟个体出了問題,其他个体亦不免受影响。

我们現在活在廿一世纪,个体的獨立性愈趨減弱,而个体与个体間的相互关系愈加趨强。從佛陀的缘起观,我们可以延伸至佛教的經濟覌及倫理覌。因为同体,故此大悲。這就是緣起思想的現代意义!最后我引用越南一行禅師的詩句作结尾:

你是我,我是你。你我是相互而存的道理不是很明显嗎?...

你助我,我助你。我在此世間獻你和平,你在此世間給我喜樂。

?

Log in

No account? Create an accou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