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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生病故我病"談起
wymba
梁兆康

在2008年,一位日本人在纽约時報發表有关日本佛教前景的文章。他認為日本的佛教,很可能將被時代淘汰。其中一个因素,是由於佛教寺庙的收入,一大部份是靠殯儀的生意。佛教和基督教不同,一般日本人,若非家有喪事,他们甚少會到寺庙去逛。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如嬰兒出生或婚礼,都不是在寺庙舉行的。中国佛教的前景,可能是較樂觀。但是傳统的中国佛教徒,大部份是信奉淨土宗的。社会人士有一个對淨土宗的普遍批评,是這好像是只关懷死的宗教。九零年代我在纽约華埠當佛教的講師。有一位女士就提出一个她極感困擾的事情: 一般的念佛人,都期望將來能往生淨土。但是人在臨終前,又如何可確保能念佛至一心不亂呢?可見很多佛教的信眾,其实是對往生净土是有一定的執着。任何的我執,都是苦的根源。如果中国的佛教,是以“死”為著重点,這是一个健全的宗教嗎?在這情况下,佛教能對社会能又起什么正面的作用?

佛教和社会关懷及參与,是否有所衝突?要回答這問題,我们可以將佛教和其他世界宗教相比。從宗教比較的角度看來,我们可以説佛教是一个着重内觀的宗教,而基督教(包括天主教及新教)却是着重外觀的宗教。如果我們閉起雙目, 去觀想一个佛教徒,相信一般人都会想像出一个盘腿静坐的修行者。但若我们閉目去觀想一个基督徒,相信一般人都会想像出這基督徒和其他信衆在一起。他们一同去到教堂,守聖餐, 唱聖詩,和教友聚餐,或一同去救濟窮苦的人。毫無疑問,基督教徒是比較多群體活动的。多年之前,一位佛教徒朋友就曾説過,上教堂与去寺庙是有天淵之别。在教堂中,會友与會友之间,都以兄弟姐妹相稱,彼此之间有一定的温情与關懷。在佛教寺庙中則有大不同。從我個人經驗中,可知佛教徒之間,確是比較隔漠。寺庙不是一个去社交,認識新朋友的地方。以傳統説來,佛教徒与佛教徒之間,甚少群體活动。當然,無論是佛教或基督教,都会隨著時代及環境而轉變。現代的中国佛教徒,一定比舊中国社會的佛教徒多一些社交活动。而現代的基督徒,相信也不如舊社会那時那么合群。但是我剛提出的兩教間的分别,依然是存在的。大致而言,中国佛教徒是比較少社交生活,亦更少有社会关懷及政治参与。

教會与寺廟的活動,可算是屬本地社区的。如果我们將视野推廣到国家或國際的領域,基督教和佛教的分别又如何?據我個人的了解,基督教毫無疑問是比佛教更关懷社会中的公義及經濟上的不公平。雖然基督教曾在中世纪有過一段極黑暗的時代,但是我們不能否定基督教確實是有悠久的進步思想的傳统。自從耶穌基督在世時開始,教會就擔上了作为社会良知的發言人的角式。在2015年,現任教宗方济各,就曾為全球暖化的事情發表了一篇重要的通諭(encyclical),名為“照顾我們共同的家园”。在這通諭中,教宗極力提倡科学与宗教聯盟,去共同為保衛地球作出努力,以减輕全球暖化带来的巨劫。這一份公报極受媒体的注視,故此實在是很有正面的社会影響力。关于全球暖化這問題,中国佛教界似乎没有任何積極的反应。佛教領導人當中,能以實際行動去作環保的努力,大部分都是白人。例如纽約的菩提比丘,就曾在白宫作了“氣候改变的四聖諦”的演讲。上週日(4/29/2017),菩提比丘又領導有心人仕參加氣候轉變的大遊行。中国佛教徒對此事好像没有任何參与。

誠言,現代人經常質疑傳統宗教對社会價值,這不单是佛教的問題。十九世纪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思想家馬克思曾説,宗教是人民的鴉片。我能了解他為何有如此説法,傳统的宗教實在有出世主義的偏向,無論基督教或佛教都有這問題,是值得批評的。任何宗教,如不能虚心去聽知识份子的評價,恐怕它會走到歷史的廢墟中。但從現代歷史来看,這馬克思這結論本身亦有問題。宗教是人类的社会設置,是會隨時代而轉變的。美国的民權運動,其中就有不少的宗教人士參与。例如六零年代的黑人人權運動,就有各宗教的支持。2014年,我曾看过一部名叫"赛尔瑪“(Selma)的電影。在片中我見到參加遊行的,有很多是神職人士,包括基督新教的牧師,天主教的神父与修女,東正教及猶太教的領導人。這些宗教領袖,冒着自己個人的安危,去支持美国黑人的人權,實在令人欽佩。西方的宗教,確實有為“無声者“發言的功用。除此之外,最近的三任的天主教教宗,都有批評全球资本主义(Global Capitalism)對工人的不公平待遇。這就是西方宗教給社会的正面貢獻。在這一个金錢至上的時代,實在甚少社会團体會站出來维持正義。現今有很多人認為,在二十一世纪中,已無須要有宗教的存在。但若傳統宗教在社会消失,普通人各家自掃門前雪,有誰會作社会良知的声音?

中国的佛教,名義上是追隨大乘佛教的傳統。而大乘佛教,是以菩萨精神作為修行重点。何謂菩萨?其实菩萨不 是民間心目中的神祇。简单来说,菩萨就是一个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修行者。菩萨道就是以救度衆生離苦海為本的修行途徑。菩萨道的修行者,有"出世而不離世“的特色。如果一个修行人,心中只求往生净土,這是一徹底地違反菩萨道, 亦与大乘佛教精神有基本的不相乎。俢菩萨道必先發大願心。菩萨願有四條:"衆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盡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 如此看来, 修菩萨道實是難之又難。有一个有关觀音菩萨的動人故事,可作大家參考。話説觀世音菩萨修行完滿,本来可以即时入涅槃,遠離煩惱的世間。正當此刻,菩萨聞得世間遠方有人求助之声,菩萨立即放弃入涅槃的想法,重入紅塵。這就是“眾生無邊誓願度,出世而不離世” 的好寫照。這是不是一个太高的理想?去回答這問題,我们必须先問自己,是否有决心去修解脱道。如果將自己的利益,放於衆生利益之前,這不正是我執的表现嗎?有如此心態,真有解脱的可能嗎?解脱道与菩萨道,不是不同的事,而是同一的事。

最后,為要説明菩萨道与社会參与的关系,讓我们參考维摩詰經中的一个重要故事。維摩詰經,是大乘佛教中一部極精彩的經典。經中主角為維摩詰居士,是一个富有的在家修行者。據説維摩詰居士的智慧非凡,連資深的菩萨都怕他三分。全經的核心,為“文殊問疾”品。話説一天维摩詰患病,佛陀得知,特派文殊師利菩萨前往看病。菩萨到了维摩詰家中,就問他何故生病。维摩詰给他一个奇妙的答覆:“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得不病者,則我病滅。”

好一句“眾生病故我病“!這充份表达了菩萨道的精神。雖然整个故事極富神话色彩,但其中道理可以用時事及現代科学的架構去了解。

傳统的中国佛教修行人,一般以為離苦得乐可以從個人修行而得。而且特别注重内在的轉變,對外景的轉變是不甚在乎的。我们佛青會已故的李恆越教授,就是經常提醒我们:要改變外境很難,還是改变自己内在的心態比较容易。這一个説法, 其实是有可取之处。很多时候,我们如果能改改自己對現實的態度, 生活就可過得快樂点, 輕鬆点,實在是離苦得乐的一條捷徑。但是修行人不能只顧精神世界,而忽略了物质世界。如果地球有重大的自然災禍,無論修行人如何修好内在世界,亦逃不出苦難的降临。例如全球暖化這問題,人類就必须對物质世界和心靈世界同時作出洽當的回應。在物质世界中,要做環保及减少温室氣体的行动。而在心靈世界中,又應提倡對物欲貪欲的節制。而且要照顧地球這個我们共有的家园,单做好自己是不能濟事。如果一个人積極環保,但其他人却在浪费能源,污染環境,最后地球還是難逃大劫。就從這个事例,我们可知"眾生病故我病"的實際真理。

另一个事例可從現代醫學去了解。由於現代社会交通發達,世界各国的关系又比前密切,一个本地發生的問題,不需多時即變為全球性的問题。2002年的禽流感疫症,最先的病例是在南中国發生。但在24小時内即可傳至美国,只是一程飛機的事。故此名乎其實地,眾生病故我病不單是维摩詰或大乘菩萨的獨有問題,而是我们所有云云眾生的問題。修行人實在是難以獨善其身。故此不論我们是否菩萨道的行者,在21世纪的我們,必须了解人類的命运,在這新時代中愈来愈見得緊緊相连,其实這也是緣起的深義。緣起是佛教的世界觀,因为現象界的事物,都是彼此相連,互為因果,故此沒有一物可以獨立存在。這就是“無我”的根本。佛教中的社会关懷,最終是以無我為基础。

坦誠説来,中国佛教極需一个徹底的改革。傳統的中国佛教,普遍上存在如下偏差:

(1)對物质世界及社会的忽視
(2) 以死後世界或往生净土為修行目的
(3)不关心公益,又不眀白“眾生病故我病”的道理

菩萨道即解脱道,在現實世界裏,人不能獨善其身。故此北極熊面臨的問題,亦即你我的問題。這就是緣起性空的道理,一切眾生其实是緊緊相連,人我眾生,三無差别。修行人如求解脱,必先要培養社会关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