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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斷水水更流
wymba
山海會

老友梁兆康兄說人有情緒並沒有不合佛法,而中國佛教徒大都以為修行的目的是使自己「沒有情緒」,他則以為這個看法是對佛法的誤解。他指出人生有的時候就是該發怒(anger),而完全沒有發怒的生命,其實是生命的一種「不完整」。他並以藏傳佛教裡「憤怒金剛」的畫像作為說明,指出菩薩行者有的時候反而就應現出「憤怒相」。

兆康兄問我的看法如何。剛好本期般若廣場的主題和這個看法相關,即當有人要你「滾回屬於你的地方去」時,你的心裡多少會有受傷與憤怒的情緒。我就回答且讓我以此為題,來討論一下佛法修行對情緒的態度與看法。無論對與錯,都願意誠懇地就教於所有的讀者與兆康兄。因為這個問題是很實際的修行問題,也很重要。它牽涉到大乘法義裡所謂的「自在」到底是否能夠成立。如果修行人沒有把對情緒的態度弄清楚,是不大可能進入所謂「波羅蜜多」的。

簡而言之,就是情緒(emotion)不但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佛法的修行原則絕不是要去除掉所有的情緒。但大家也都知道佛法的修行是針對所謂貪、瞋、痴的「三毒煩惱」。那貪和瞋難道不是情緒嗎?佛法的修行目標既然是根除貪、瞋、痴,不就是要把它們除掉嗎?那為什麼又說佛法的修行不是清除掉情緒呢?

對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分理與事說。理是理論,也就是八正道裡所謂「正見」的部分。而事就是修行,包括在八正道裡的「正定」與「正念」裡。下面我們就逐一予以討論、說明。

佛法的修行不能離開正見而存在,而正見就是對緣起法的如實了知。對此兆康兄講得很好,即情緒本身無論是貪還是瞋,都是因緣所生,也就是空而沒有「自性」。但雖然是空而沒有自性,我人一旦「以為」它們有自性而執著起來,因這個執著而產生的「苦」,也是會很真實的。這就好像「地獄」雖的確也是因緣所生而空無自性,但當人因自己所造作的種種惡業而「身處其中」時,也不會因「地獄本空」就沒有了種種痛苦的哭喊、嚎叫一樣。所以貪和瞋的確是空無自性,但並不代表它們就不會成為我人執著的對象。但問題的癥結應是痛苦是因為我人的執著,而不是生命裡的感覺與情緒。

當人遇到種族歧視的時候,當然會有憤怒,那是一種自然的本能反應與感受。就好像人在滿足慾望(包括食慾與色慾)時,也自然會有舒暢的本能感受一樣。這些都是生命裡自然的情緒,佛法並沒有要人把這些東西完全由生命裡剔除掉。而且它們都是「因緣所生法」而沒有實體,也是不會因為你想要剔除掉就能剔除掉的。但當我人一旦對這些不悅、憤怒、舒暢及快樂「執著」起來,問題就產生了。「苦」也就由茲而生了。

更怕的是人一旦執著了情緒,往往就會冒出一個「我」,使得原本的不悅變成為「愈看愈覺得這個人不順眼」,甚至會演變成「這種人就是欠揍」,或「凡是猶太人就都該殺」等等。也能使得本來簡單的兩情相悅,變成「妳就是只能對我有感覺」,或「你再讓我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死給你看」。人有「情」,並不是問題。但一旦因為有「我」而有了各種的執著,那就會是苦海無邊了。

這不代表佛法反對人談情說愛,但佛法主張人要「有修行」地談情說愛,也就是要能自在。人能自在,就不會做情的奴隸,也不會做憤怒的奴隸。但要如何才能自在呢?那就要講佛法裡的「事」,也就是修行。而修行最主要的就是要能覺觀,要能隨時覺知自己是否已經做了情緒的奴隸,而有了執著。如果有,就要清楚地見到,並在見到後能放下,而不再執著。就算不能完全放下,至少也要能隨時隨地明白「那是我的執著」,而不糊塗。能不糊塗,至少就不會自以為是地因「反對美帝」就濫殺無辜,或做出像日本文部省一樣「竄改歷史」的鴕鳥舉動。

這就是佛法裡的修行———不會去胡亂地「斬斷」本無自性的情緒,但也不會去執著情緒而成了「愛與恨的奴隸」。不做任何東西的奴隸,就是自在,也就是大乘佛法裡講究的「波羅蜜多」的修行。(即六度的修行)

曾有人質疑大乘佛法波羅蜜多的修行,以為所謂自在,根本只是人在為自己找理由。也以為離群索居的清淨生活,才是修行。殊不知菩薩行者的入世是不著世間相,能在市井的熱鬧之中而有蕭然寂靜的心境。能處在世間各種具有七情六慾的人際關係中,卻不為七情六慾所纏縛,而仍能對周遭的眾生起大悲心,常以慈眼視眾生而不離不棄。這才是佛法修行的常行道。如有人希望在今生離群索居而在解脫道上精進,菩薩行者自然不會反對,但只會把這種修行視為通往無上菩提的一個過程。絕不會存有這種修行「才是修行」的想法。否則就是八正道裡「正見不具」的表現,以為在那種「清淨」裡有什麼不凡的境界。殊不知修行人乃至只有一念的「自命不凡」,就已經是為七情六慾所纏,已經是「有我」地黏著上去了。

誰說離群索居就沒有情執?真以大乘法義來看,凡是想「斬斷情絲」的念頭,其實就是情執,只是自己不覺不知而已。情之為物,因是不具實體而沒有自性,所以會是「抽刀斷水水更流」。但也不能任它「隨意長養」,而成為它的奴隸。

一點修行淺見,不知兆康兄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