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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不主張社會正義?
wymba
楊士慕


「正義」是對於不同人種,性別,信仰,或是任何不同的階級區分,給予同等的待遇和權力。但是老實說,這種「眾生平等觀」大多流於烏托邦的理想。人類在強烈我見與我所的影響之下,「平等」幾乎是不可能,因為每個人的心中都帶有歧視,只是自己還不知道而已。

佛教教義的基本軸心是處理「苦」的問題,進入佛法之後,通常會花很多時間學習經典,方法和禪觀,來幫助我們處理思想上與情感上面對無常的痛苦。

不可否認的是,很多的痛苦並不是源自個人,而是來自外在大環境無可奈何的逼迫,尤其是針對特定族群的權力剝奪。這些不公不義的來源,通常是制度,文化,政權,或時代下的人為畸形產物。不管文明看起來多麼進化,歷史再再證明,人類仍然保持很多動物本能:總會使用強大力量(身體,軍事,經濟,文化,社會,思想),排斥弱小或不同的族群。

「正義」對於一般人而言,偏向以牙還牙的報復。「正義」可以毫無疑問的說,屬於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核心價值之一。基督信仰利用不公不義的糾正,逐漸帶出了善惡,信仰,教導,知錯,改正,與寬恕的重要信仰理念。

「正義,改過,懺悔,寬恕」,「沒有正義,就沒有和平;沒有寬恕,就談不上正義」(No peace without justice; no justice without forgiveness),可說神教重要的基礎思想。基督信仰中的「愛」,很多地方也和「正義」和「寬恕」息息相關。神教信仰在歷史上也連帶和社會運動,轉型正義,政治改革,人道救助,有著密不可分的政教關係。也可以說,基督教和天主教透過對社會所發生的各種議題與政治現象,抱持積極發聲的入世救贖的立場。

很奇怪的是:佛教中「正義」卻相當少見,幾乎很少提及。

佛陀是不是主張社會正義的維護者?這個複雜的歷史和宗教問題,很可能正是佛教與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主要差別之所在,也可能是除了「懷念佛陀」心理因素之外,大乘佛教之所以興起,後期佛教之所以強調與社會關懷更加緊密結合的原因。

「正義」是不是處於佛教的核心主張,也同時衍生出「業力與正義」的兩難:如果對目前不公不義的現象,採用被動不理的默然態度,認為未來會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業力自然平衡」。那在面對不公不義的時候,會不會把原因推向不可知的過去惡業,結果留給同樣不可知的未來,行為上反而成為「無所作為」的沉默幫兇,而讓不公不義的情況持續更久,也讓受害者更加痛苦?

探討佛教對於正義的態度,或許回到古印度佛陀時代,看佛陀如何處理當時霸權和制度下的不合理狀態:

古印度當時十六國分峙對立,很像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小國大國彼此合縱連橫,遠交近攻,聯婚又征戰不斷。佛陀時代南北相對最大兩個國家:摩揭陀國(Magadha)和拘薩羅國(Kosala),分別由兩個有名的君王統領:頻毗婆羅王 (Bimbisara) 和波斯匿王(Pasenadi)。

兩國都倡導政治聯婚:波斯匿王自己娶了摩揭國公主茉莉皇后(Mallika),妹妹嫁給摩揭陀國的頻毗沙羅王,女兒嫁給後來奪位的阿闍王,更向釋迦族索討公主成婚(釋迦族由於堅持此血統,改以婢女蒙混,以此種下亡國之因)。頻毗婆羅王除了娶了波斯匿王的妹妹之外,也娶跋耆國(Vajii)公主車那(Chellana)和收納美麗名妓庵摩羅女(Amrapali) 為嬪妃, 並迎娶外族公主柯瑪 (Khema)。

兩位國王後來信仰佛教(與耆那教)之後,本身取得很高修行上的成就。據說,餓死在獄中的頻毗婆羅王成為入流初果聖者,皇后柯瑪也出家成為智慧第一的阿羅漢比丘尼。庵摩羅女不但是大施主,後來也出家成為比丘尼。對於拘薩羅國來說,波斯匿王相傳與佛陀同日出生,為釋尊教團大護法。經典也記載波斯匿王,茉莉皇后也多次和佛陀求法。值得注意的是,兩個君王征戰多年,功成萬骨枯,佛陀對他們藉由戰爭而取得疆域的殘酷行為,經典中好像沒有提到斥責之處。

但是,兩位國王的兒子卻遠比父親卻更加兇殘。阿闍世王 (Ajatashatru),多次和岳父波斯匿王征戰,囚禁逼死自己的父王,也為美麗的庵摩羅女和跋耆國開戰。毗琉璃王(Vidudabha)發兵篡位父位,流放波斯匿王而使其卒於於迦毗羅衛城外,更是滅除釋迦族的元凶。

佛陀處在兵荒馬亂諸國分據攻伐的時代,見到如此多不公不義的現象,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基本上,佛陀顯然並未直接參予政治改革,而是藉由僧團提供安全,平等,人道的修行庇護所。對於制度,霸權,文化所造成不公不義,並未看到佛陀有著明顯的激烈反對,或提出改朝換代,推翻舊制的革命意識。

(1) 種姓正義:

佛陀僧團有貴族,也有賤民出身。佛陀甚至也曾被誤認為是放逐在外的賤民(vasalaka)。但是,佛陀認為卑賤,來自於造作惡業,而非血統出身(《雜阿含102》)。不管是來自族姓、容色、聰明、財富的憍慢,只要能夠謙卑學法,離貪恚癡心就可能成就法眼(《雜阿含92》)。解脫就像燃燒木頭,不管來自何地的木頭或材質,都可以透過法的學習而燃盡煩惱。也就是說,佛陀利用僧團制度間接的反對種姓制度,但是對於當時社會盛行的種姓歧視與隔離,並沒有主張推翻的強烈改革主張。

(2) 性別與性向正義:

佛陀應允阿難的再三請求,才讓姨母摩訶波闍波提喬達彌(Mahaprajapati)出家,而有比丘尼僧團的產生(《增支部8.51》) 。佛陀完全認可女性可以圓滿修行戒定慧,也可以達到解脫聖者的果位。但是,比丘尼僧團的形成,卻也留下「八敬法」和「梵行少住五百年」的「隱性歧視」歷史公案。此外,由戒律(如《四分律》)和社會習俗來看,妓女,戰俘,人口販賣(奴隸制度),一夫多妻妾,同性戀,似乎也是當時社會流行常態。同樣的,佛陀以僧團戒律為禁止的標準而已,並未更進一步譴責或改變社會這不公平的制度。

(3) 戰爭與戰俘正義

佛陀的非暴力主張,確是佛教的核心信仰。然而,佛陀對於國王以自己的喜怒好惡,輕易的引兵征伐,屠城殺戮,卻少有譴責之詞。面對毗琉璃王的屠殺釋迦族,佛陀雖然兩次力阻其道,也盡力引渡釋迦族男子出家修行;但是,對於釋迦亡族之說,《本生經》與《佛說琉璃王經》引用前世毒殺河魚為滅族之因,這樣的解釋顯然留有很多爭議空間。

佛陀和阿闍世王的關係,也可看出佛陀對戰爭的看法:對於民主和安定的推崇,卻不直接介入政治主張。「七不退法」(《中阿含55》)雖利用華舍城的興建,暫時阻擋阿闍世王對跋耆國的侵略,但是終究還是功虧一簣。佛陀為阿闍世王開示《沙門果經》而記說聞法利益時曾說,如果阿闍世王沒有殺父之因,當下可得遠塵離垢的初果法眼淨。但是,佛陀並沒有譴責阿闍世王其他不好的霸行:誅滅多國而生靈塗炭,罔顧姻親倫理而多次交征,為奪取美女而開戰,與悉婆達多密謀僧變。有趣的是:征戰多年一統印度的阿闍世王,也是佛陀圓寂後第一結集的大護法,對於佛法傳揚功不可沒。

綜觀佛陀所處的時代,由於殺戮和戰爭不斷,流離失所人心苦悶;思想和信仰上面,可說百花爭鳴,思潮萬象。佛陀看起來傾向於人心和煩惱的改變,而不是社會與文化的正義。這種作法或許是因為想從被無明所覆的我見中,尋求絕對的正義似乎不可能。

佛陀最終還是選擇出家成為沙門,而不是改變世界的轉輪聖王。這在強調離苦與出世的佛教修行觀當中,應可看出端倪,但是也似乎逐漸造成與社會和政治某種程度的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