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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
wymba
楊士慕

腳,通常是身體上面使用頻率最多,但又常代表最低下,也最不常引起關心注意的器官。腳散發出來的臭味,更是讓人不敢恭維。

洗腳,本來不是華人文化特別在意的事情,但是最近卻好像變成很流行的活動。尤其是替別人洗腳。

替別人洗腳的動作,從來只有由地位低微卑下的人,替地位崇高敬仰的人服務,尤其在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一般是由僕人奴婢來替主人服侍。

「洗足禮」傳自基督教。基督教中的《約翰福音》記錄了一件奇特的事,也是令人吃驚的事:耶穌竟會主動要求為門徒洗腳。作為師長,作爲神子,竟為門徒洗腳,這是顛倒文化和習俗的行動。要求被洗腳的門徒,當然吃驚的拒絕耶穌的請求。耶穌卻堅持的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了」。

奇怪的是:華人社會近年來突然開始流行「洗足禮」。學校開學典禮的時候,入學新生會身著古裝,集體膝跪替老師清洗腳足。母親節,父親節,或是重陽節時,在很多紀念典禮當中,則會看到子女恭敬的替父母洗腳浴足。

看似簡單的洗腳動作,在華人社會當中進行時,很自然被賦予成尊師重道,恭敬師長,和孝敬父母,下對上表達感恩尊敬的儀式。

對父母師長的感恩恭敬,當然是值得高度表揚贊許。然而,使用下跪洗足的儀式,來表達如此的理念價值卻又所謂何來?

中國人的文化傳統中,對於權力,財富,政治和社會高位階者的敬重尊崇還會嫌少嗎?然而,對於弱勢,低下,卑微,困苦的族群,通常只能訴諸當權在位者的良心,愛心與仁慈,反而極少給予相對同等的權利尊重。同樣生為人的尊嚴和價值,權力結構的不同,也就引起人際對待的極大差異。

華人極端重視聽從長上的文化傳統上面,有沒有可能下跪洗足的禮俗,反而更造成學生與子女更加屈從權威,更聽話順服,更沒有獨立自主的思考,也更不利完整人格的發展?

替別人洗腳,當然可以實現某些人性崇高的價值,如:恭敬,孝順,感恩,與尊重。但是,洗腳動作的本身也無可避免的明白表現出「權力位階」:誰比誰高,誰要尊敬誰的上下關係

頃讀阿姜蘇美多的書,文中提到他在泰國叢林參學,皈依在阿姜查座下學習。阿姜查在當時泰國人的眼中,是普遍公認的阿羅漢得道高僧。阿姜蘇美多的書談到他的一個學習經驗:阿姜查長老比丘從外面托鉢回來,走過村落與田埂的赤腳,常是沾滿泥濘,所以需要在齋堂外洗腳。

當阿姜查長老比丘托鉢回來時候,常有二十或三十位比丘會衝到門外為他洗腳。初到泰國又是英國人的阿姜蘇美多,當時看到這種景象,心中感到很不以爲然。他想:「這真令我憤怒。三十個男人去洗一個男人的腳!,,,這是在增長他的我慢嗎?,,,他的我慢一定很大,我絕對不會去做那種事!」

阿姜蘇美多卻不只停在批評和埋怨,反而充分利用「洗足」所帶來的強烈煩惱力求突破。「坐在那裏深感不幸與生氣」,又有何用?他開始傾聽與思考心裏的聲音:「真的有什麽值得懊惱的事嗎?他們並沒有叫我去做那件事啊!,,,。這也不是什麽問題,也並非不好或不道德的行爲。或許他們喜歡洗,或許他們就是想這樣做,或許那樣做也很好,或許我也應該那樣做。」

隔天阿姜蘇美多也加入了洗阿姜查腳的活動,而他心裏「那種骯髒的感覺沒有了!」。他很有智慧的詢問自己,内心的傲慢和憤怒「到底是他們的錯,還是我們自討苦吃?」。

同樣的「洗足禮」也發生在天主教宗聖方濟身上。教宗,所有天主教徒最高的權力核心和尊敬的象徵。常被視爲聖人的教宗,他的一言一行都舉足輕重,可以左右數百萬天主教的思維和想法。也可以這樣說:教宗代表的正是天主教權力的最頂端,集所有尊崇仰望於一身。

做為天主教最高權力位階的教宗聖方濟,他常帶頭做儀式的竟然是:跑到監獄(或醫院)裏面替囚犯(或病患)洗腳。更打破以往天主教洗足的慣例,教宗聖方濟洗腳的對象,不僅是天主教徒的男教徒而已,更廣泛的包括女性,小孩,老人,病患,和回教徒等的許多非天主教徒。

身著整潔白袍的教宗聖方濟,專心跪在獄中的囚犯面前,一點也不做作,也不矯情的替六男六女,輪流倒水洗腳。「我來這裡,就是服侍他們的。」,教宗聖方濟謙卑的這麽説。慢慢幫他們洗完腳之後,很仔細溫柔的用乾淨的白布將他們的兩腳擦乾。

教宗聖方濟「洗足禮」的最後一個動作:在囚犯面前下跪洗腳的他,不疾不徐的彎下腰去,湊上臉去,在囚犯剛洗好的腳上輕輕一吻,好像親在嬰兒無暇的臉龐對他獻上無限的祝福。

一個宗教最高權力集中者,恭敬跪下的對完全沒人理睬唾棄的社會邊緣人:洗腳吻足。教宗聖方濟最後還請求囚犯代他替天主禱告:「因爲我自己的罪也需要被清洗。」

教宗聖方濟說,他還在學習像奴婢一樣謙卑的替可憐人服務。「不管他們曾經做過什麼,或是什麽樣的人。,,,我又是誰,那有什麼資格可以評斷他們?」

所有獄友都感動涕零。一位囚犯說的好:「教宗替他洗,也替她洗。也替我洗腳。」他看了看身旁的牢友,手指指了一個又一個,繼續淚流滿面感動的說:「只要有姓有名,教宗就替你洗腳。因爲他的愛是如此的針對個人。」

同樣洗腳的行爲,卻可以蘊含有很多心理和人性的層面。或許你會說教宗聖方濟,只是照本宣科的演場宗教戲碼。但是在教宗聖方濟的洗腳動作當中,我深深感受到:溫柔,慈悲,謙卑遠遠比金錢,權力和儀軌更有力量,也更感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