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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死與歹活 -- 生與死的疑問與例子
wymba
楊士慕

「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這是耳熟能詳的論語名句。大家都知道孔子是位周遊列國,有教無類的大教育家。以更廣泛的觀點來看,孔子其實也可堪稱是修行人的典範之一。孔子重視修身,而不在乎飲食物質:「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孔子重視内省功夫:「毋自欺」與「慎其獨」,「自明」與「日新」。更有趣的是孔子也通達易經,可以說出「不知命,無以爲君子。」和「五十而知天命」,這樣近乎宗教神秘經驗的話語,足見孔子已經達到相當不錯内修的程度。

明儒顧憲成也是持有相同的觀點。而在所著的《講義》說到,孔子自十五志于學,至四十而不惑,是修境。五十知天命,是悟境。六十耳順,至七十從心不逾矩,是證境。

對於孔子證悟程度,旁人很難妄以推敲判斷,尤其孔孟聖賢思想和佛法解脫系統是明顯不同的。但是,特別引起我興趣的是「知天命」這三個字,因爲這說法不但和大乘佛法的發心誓願有關,也和當代人本心理意義學派的說法非常接近。

「努力尋找此生的意義,不是享樂或權力,才是生存之道。」(Striving for meaning, not pleasure nor power, is what keeps us alive.),這樣的說法不是和「知天命」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真正困難點在於:自己是什麽樣的天命,沒人可以告訴你,也沒有宗教可以教你,完全必須自己探索發覺,常常這也表示需要耗盡一生的時間才可能體悟。

先跳個針,換另個角度來思考「知天命」。常在經典見到很多回,卻沒有好好深思的問題:有修有証,不受後有的阿羅漢聖者,會選擇自殺了斷生命的方法嗎?這問題之所以會和「知天命」相關,因爲它蘊含兩個彼此牽連的子題(1)達到聖者,就已經是「知天命」?(2)「知天命」難道就只為自己,做到解脫就已經圓滿達成,之後還有什麽可以做的嗎?

首先,佛陀反對以任何暴力形式來結束自己或別人生命,這點在佛法中是相當確定的。例如《五分律》裏面,佛陀見到比丘修習不淨觀,厭惡身苦轉相殘殺,乃至一日之中有六十比丘喪命,故而很清楚明白的呵責:「若自殺若與刀藥殺。若教人殺。若教自殺。譽死讚死。咄人用惡活為。死勝生。作是心隨心殺。如是種種因緣。彼因是死。是比丘得波羅夷不共住。」。

南傳相應部談到比丘自殺的有三經(SN22.87,SN 35.87,SN 4.23 )。其中自殺的比丘分別是:尊者跋迦梨,尊者闡陀,尊者瞿低迦。經典中提到他們都承受病苦強烈的折磨,難以忍受,感到生不如死。其中尊者闡陀描述病痛侵擾的模樣最爲清楚,如銳刃劈頭,皮繩捆縛,牛刀切腹,炭火燒烤,而且感到痛苦有增無減。

尊者瞿低迦想嘗試利用禪定的功夫來克服病苦,在不放逸,熱心,努力之後,雖然得到禪定,可能因爲體力和疾病之故,只能維持短暫時間就退落出來,前前後後共達六次之多,終于他決定採用自殺的方式,來解除病痛折磨。

三篇經典都提及佛陀與其弟子舍利弗去探病時,都勸誡病重比丘不要自殺,並確保病人的食物,醫藥,看護都已具足,更重要佛陀再次對病重比丘開示提醒:五蘊無常和五蘊非我,我所(我的),非真我(永遠不變)的關係。

但是,這些經論中間有幾個巧妙的轉折點:譬如,相應部35.87經佛陀對舍利弗說:「闡陀比丘不應該被責備拿刀自殺。」。相應部22.87經,佛陀弟子面對病危比丘並轉述世尊與天神的對話,提出「自殺無惡,命終無罪」的講法。而在此經末尾,佛陀肯定自殺比丘之識已經進入般涅槃而不住,故而魔波旬遍尋其識不到。相應部4.23經的說法,更是讓人覺得角色對換的混淆,魔波旬勸世尊阻止病危比丘自殺,佛陀反而以偈頌對魔波旬說「連根拔除渴愛後,瞿低迦般涅槃。」 。

若照覺音論師所著《相應部注·顯揚真義》的說法來看此三經而提出:阿羅漢聖者既不喜歡死,也不嚮往生,只是等著時間的到來,如工人站著等著他的日薪,以卸下沉重的五蘊。當然,佛教對於緊緊想要抓住生命的強烈執取也是反對的,而通常稱之爲「有漏」(或是「有暴流」,「有軛」),來表示對於生命抓取如身處洪流身不由己,也像被牛軛套住不得逃脫

也就是說,佛教的厭離觀與解脫道,很大部分是建立對於輪迴存在的執著上面消滅來説的。佛友終其一生的天命和目的,可能就是從輪迴之苦中脫理,而達到「所作已辦,不受后有」的聖者階位。但是質疑的是,如果已經身苦心不苦,煩惱已盡(或大部分已不造成業果)的聖者所剩下的生命,難道就是不求生,不求死的自然等待?我想,北傳菩薩道弘誓悲願的思想,可能由此而逐漸衍生出來的。

痛苦絕對不只是逃脫,忍受,或超越而已,更重要的是找尋痛苦,即便在最悲慘的時候,背後所代表的生命意義並與人分享,這正是人本意義心理學的宗旨。

人生再經歷「立」以後(不管是世俗學識或是解脫智慧),接下來的成長課題就是「不惑」與「天命」。透過痛苦審視而得到的生命體悟之後,再來會遇到就是如何發揮自己獨特的生命意義。就好像努力找到生命拼圖的一小片,再來就需要放入更大的時空人我圖案當中,才能看到世界宇宙的真實完整面貌。

若以人本意義心理學家大師法蘭克(Viktor Frankl)為例。法蘭克是德裔猶太人,正好出生在德國納粹風起雲湧的時代。法蘭克和全家都被德國納粹關進最殘酷,最令人髮指的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根據初步估計約有一百萬猶太人,死於奧斯威辛集中營,沒有正式記錄的更是不計其數。法蘭克親眼目睹父母,妻子,兄長活活被送入毒氣室中被殺害。法蘭克在集中營三年之中命若懸絲,食物和水嚴重缺乏,天寒地凍,奴隸般的被糟蹋毒打,日以繼夜的苦力,隨時都有被槍殺或謀害的生命危險。

從殘酷冷血的集中營出來后,法蘭克不抱怨,也不責備,而是對生命有了全新的態度與意義。他說:「生為人,就是目標放在自己以外。」(Being human is always directed at and pointed to something other than self.)。處在最爲困難,沒有自由的集中營環境,他則說:「人所有的東西都可能被剝奪,除了一樣:個人的自由。不管在任何情況,人還是可以選擇他自己的方式,對待事情的態度。」(Everything can be taken from a man but one thing: the last of the human freedoms -- to choose one's attitude in any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to choose one's own way.)。法蘭克一生寫過39本書,教授過209間大學,被譽為繼佛洛伊德與阿德勒后,最有影響力的心理學家。

我不知道阿羅漢和法蘭克那個比較偉大。這樣的對比可能是極其無聊而帶點瞎扯胡鬧吧。但我内心中確信:對於人本意義心理學家大師法蘭克,有著更多的感動,因爲他的慈悲和痛苦深深打動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