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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悅的生命品質
wymba
苟嘉陵

編輯組為九月號的般若廣場定了一個有趣的題目:「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個題目如果要由佛法的立場說,其實不易。因為問題本身含有頗濃的「目的論」色彩,已然假設世間各種的現象云為皆有目的。但這個假設本身,其實是未知的。

一般世間的宗教對此論題的立場,倒是很清楚明白,就是把生命存在的目的歸結於「上帝」的意志。但這個說法其實等於沒說,因為沒有人能確切知道什麼是上帝的意志。可是對人而言,這個說法倒是省事。因為人的智慧相對於上帝的而言,委實非常渺小。故對一般宗教徒來說,人只要照著上帝的旨意在世間行事就行了。無需想太多。想太多也沒用。

對於這個宗教人立場,我倒以為並不一定是絕對不好。因為一般而言,宗教所開啟的「上帝的意志」大都是與人為善的。例如基督教世人要「彼此相愛」、「愛鄰居應如同愛自己」等等,都是著名的例子。但問題是人往往會遵循自己的意志,來「解釋」上帝的旨意。其結果常是人藉著上帝之名而彼此迫害,還要宣稱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故佛法修行人不會贊同把自己生存的目的完全放在「其他人」的手裡,而會把此事視為具有潛在的危險性。因為人心極其複雜,常常是假宗教之名而行殺戮凌虐之實。正如在中國的歷史上,也常見有人藉禮教、聖人之名而殘害政敵一樣。

中國的道家有見於此,就有了人不能只是為「聖人之言」而活著的看法。故有莊子「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豪語。這個看法算是對「道學主義」淋漓的批判,指出了那些藉聖人之言以治天下者們的偽善。但批評本身並不就是建設。道家認為人不應只是為聖人之言而活,那人到底應為啥而活呢?人類目前的現況應是「往聖已死」,但「大盜」難道就無復存在了嗎?我看未必。

西方的近代思潮做了對基督教傳統價值觀的反叛,而形成了一種「自我實現」的人生哲學。也就是以為生命的目的應是實現自我。人若能發揮自己生命的潛能,本身並非壞事。問題是發揮生命潛能的目的如果只是「實現自我」,同樣會如基督教傳統價值觀一樣地有許多流弊。因為把自我的能力發揮出來(例如發明原子彈),並不必然會令眾生甚至自己得到好處。

自我實現的價值思潮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思想相結合,就形成了近代資本主義「優勝劣敗」的社會價值觀,變成大家都只講利害(美其名曰適者生存),不講其他。美國的許多大公司為了節省開支以追求「利潤的最大」,就把製造產品的工廠幾乎全都轉移到海外。但很少人關心美國數以百萬計的藍領階級們,是否還找得到工作。這可以說就是那些高級主管「自我實現」的結果。但這個結果若以佛家來看,會發現追求「最大利潤」的表象背後,其實是價值的空虛與失落。

在這種「自我實現」裡沒有任何喜悅可言。不只是失業的勞工們沒有,就是那些實現了自我的CEO們,其實也一樣。就曾有人對華爾街的一群主管發表過演說,指出「世界不會因下季度的財務報表而記住你,但許多人會因你讓幾千人失掉維持家計的工作而對你無法忘懷。」這句話,可以說是已把近代人「實現自我」的迷思描寫得淋漓盡致了。

對此,佛教的立場其實很簡單。就是人活著應有喜悅的生命品質,也就是要能活得開心、自在。如果雖然活著卻活得很難過,很悶,常處在壓力與煩惱之中,人自然就會問「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對真正喜悅於法與人生的人,這個問題其實並不存在。

佛法裡所謂的「修行」,是要人能在活著的時候就「度憂悲苦惱海」。這就是解脫道。而真正解脫的心靈,也不會為了什麼特定的目標或價值而存在。一定要「為了什麼」而活著的人,以法眼來看是執著,也會是「障解脫道因」。佛陀在世的時候就曾明確地開示,人如果老是想著「過去我曾是誰?」,或「將來我會成為什麼?」,都會是修行人的煩惱因。同樣地,人如果老是自問「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也同樣是煩惱因,都是應為修行人朗朗覺知而照見的。能照見,就有解脫,喜悅也就有份。否則會一生都被蒙在「鼓裡」,苦苦地找尋「活著的意義」。無奈意義是人創造的,不但沒有標準答案,而且都可能成為「執著的對象」

所以「實現自我」的人生標的,不如「解脫自我」來得透徹、實際。雖然二者並不必然衝突,但若以法的立場來看,人間種種的苦難實在是和人的我執、我見密切相關。正是因為人人都要表現自我,要出頭,把「我」放在第一位,這個世界才會有如此多的不平、不義和苦難

中國儒家也是在洞觀人性之後,深知人類如果沒有先成熟自己「潛在的德行」,就先把「潛在的能力」充分發揮,其結果會是危險的。故儒家的立身思想是把「成德」放在「達材」的前面,也因此而認為人生的最高目標應是內在的「仁德」,必須透過外在禮與樂的薰陶才得以成就。而這個儒家的立身思想,和佛家的修行解脫思想在基本上是相通的。但無論是儒家講的「仁」,還是佛家講的「解脫」,都指的是內涵,也就是生命的品質。儒者把生命的品質視為人生的第一要務,而有「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句話在今天聽來也許有些陳腐,但在基本精神上和佛家講的「解脫必先有戒定慧作基礎」,也是相近的。

大乘佛法裡確有「成佛」及「無上正等正覺」等修行的目標,但這和「為了成佛而活」,是有很大差別的。正如菩薩行者在世間度眾生,應是不見實有眾生得滅度者。修行人一旦是為了「成佛」而活著,就會落入「佛果實有」的自性見,修行的心態裡也就會有某種因法執而生的「情」。嚴格說來,這和一般人「為情愛而活」或「為吃而活」,是同樣的。因此之故,菩薩道雖是以大悲為上首,但同時也是以「無所得」為方便慧。為了成佛而活著,是「有所得」。那是與無上正等正覺背道而馳的。

修行人若沒有解脫的喜悅,就一直會有疑和不安。一聽到什麼人有「大法」可以「速令成就」,或其人有某種「通神」(或通鬼)的能力,不少人就容易沒頭沒腦地急著想拜師。這些都是想藉著佛法而在不安中「尋找自我」的表現,當然是「有所得」的凡夫心態。大乘佛法雖主張「法門無量誓願學」,但也一向以為菩薩行者應有解脫道的基礎,也就是要有喜悅的生命品質。如果尚未能有這個解脫道上自在的心地基礎,就一天到晚忙著「學大法」、「度眾生」,忙得不可開交。究其實而捫心自問,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在忙些什麼。這就是捨本逐末。久而久之就連自己都會懷疑———活著到底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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