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in

No account? Create an account

Previous Entry Share Flag Next Entry
討論「人間佛教的定位與論述」中的幾個看法
wymba
楊士慕

印順導師是多年以來我學佛上面思想和概念的重要啟蒙者。

還清楚記得和學校佛學社同學津津有味的研討導師幾部令人留連再三的巨著,通過導師流暢深入的文筆和旁徵博引的歷史考證,大家對佛法和菩薩道燃起無比的信心和法樂。

導師著作之所以生動有力,究其原因應該是和其多年對於經典研讀探究的深厚功力有關。導師之前許多佛學重要著作論典,大多偏向僧眾大德個人的體証和理解,論述也以各抒己志居多,雖有參考勵志的修行價值,就學術和歷史的科學份量來說,卻不太容易站得住腳,也缺乏可以讓後繼學者開展研究的空間和依據。

也可以說,印順導師之所以在漢傳佛教能夠造成巨大的影響和迴響,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導師無師自通以佛法研究佛法的方法,重視經典考據,歷史流變,南北傳兼容,和扎實經典引證,事實上是完全吻合人文科學的研究要旨:先在歷史和前說中找到立足點,再以社會觀察研究或前人證據,引述支持個人獨特不同的論述意見。

印順導師著作之所以重要的原因之一,也在於導師不護衛祖師宗派,不以人言大師為主,而是純粹以經典為証,有話直說的自由學風。同樣的道理,談論「人間佛教的定位與論述」也必須學習站在公開,公平,自由的立場,拋開個人崇拜,僧眾權威,溢美稱讚之詞的開放立場上廣邀眾說,容納異議。對於論說的內容,也應該極力保持:沒有禁忌,沒有高低,沒有褒貶,沒有對立,用科學證據說理的平等研究態度。

我以為印順導師的許多後學者,似乎過於熱心想要捍衛印順導師在漢傳佛教崇高景仰的地位,下意識的塑造導師成為無人可及的佛學權威,而不自覺的走入中國傳統佛教上對於祖師(老師)高度崇拜的文化陳窠流習之中。過分期望自己的老師是最好,最棒,最權威,最智慧,最慈悲,也最有証量的解脫佛菩薩(佛)。這樣熱心和期待,反而可能讓導師的思想理念成為絕響,而失去可以再進步創新的空間。

嚴格來說,印順導師的修行精神和研究成果,固然在漢傳佛教有目共睹眾所矚目;但是,導師的研究在目前被認可的國際級佛學研究上面,仍然還沒有取得普遍的共識和承認。或許因為語言隔閡,北傳經典出處不確定性,學術交流不足,北傳佛法修行法門的模糊繁雜,漢傳佛教在國際上的認可程度,無論以修行法門還是學術研究來比較,都還遠遠落在南傳和藏傳佛教之後。

以修行法門和實踐來說,印順導師的思想多是注重佛法理念上面的澄清,所以後學者也多採用讀書研究的修行方法為主,這固然在人間佛教或是修行上面有提綱挈領的助益,但是個人止觀和覺照的功夫,社會服務,慈善,倫理,科學醫學和心理學的進展,北傳佛法與原始佛法和藏傳佛法的重大差異分歧,許多地方仍有許多可以討論和進步的空間。

單單若是針對著述發表而言,著述大凡可分為研究或是自述兩類。前者力求有憑有據,用經典,研究和考據證據說話,是屬於研究報告的範圍,大家各以其本站在不同角度公開支持或挑戰。後者,只是陳述自己的意見和看法,無須引證,無關對錯的自由表達看法而已。也可以說,「研究」要求提出可以重複證明的有效引證;「自述」,只要不牽扯到無端的人身攻擊,就必須完全尊重不同意見的自由發言權,即使自己有多麼不同意。

舉例來說,導師的大型著作(如:《空之探究》)屬於研究,《華雨集》則屬於自述。在《華雨集》當中,導師也對不同的同修參學有所評論意見,卻沒看見有任何法師(或其弟子後學)主動跳出來為自己(或自己的老師)辯護說明。反過來說,常常可以見到印順導師的後學弟子,對於導師不同的歷史定位和意見(如:三藏法師或是論師,人間佛教的契合度與掌旗者),挺身而出力戰群義,護師之心昭然愷切。若更仔細觀察,導師後學對於導師的讚美稱頌之詞(如:玄娤大師以來第一人)大多欣然接受,而對導師的不同看法和聲音(如:如石法師),卻常有激烈高亢的捍衛言論出現。主張不做宗門族裔印順導師的自由學風,其後學弟子是否可能在無意當中,形成「容許講別人,不容講自己」的隱性宗門主義,是否可能因為學術知識的尊崇忽視別人話語權自由,是否由於過於崇信導師而出現拒斥不同看法?

人間佛教的「定位與論述」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議題。定位,必須透過時間歷史淘洗和後人評論中不斷釐整沉澱。愛護導師的,對導師有意見的,有不同看法的,都應該保留包容尊重的空間,留待春秋公允之筆。援引導師著作中話語,熱切替導師的人間佛教的歷史定位爭辯說明,似乎缺乏對於歷史自有公評,公道自在人心的修行自信?歷史上又有誰可以用自己的話,在同一時代為自己做歷史定位呢?

人間佛教的重要性,主要來自對於世間苦難的貼近反省,重新覺察個人和社會的互動關係,以宗教類比上來說,有點像馬丁路德的新教派。讀「諸佛皆在人間成佛」泫然而泣的印順導師,終其一生為人間佛教開路,溯源菩薩道出處證據,探究佛陀本懷,對於龍樹菩薩和初期大乘更是有所獨鍾。然而,以人間佛教的「論述」而言,印順導師無疑豎立重要的理論和精神典範 ── 自由開放,有源有本的人間修行道路。每個人因緣不同,個性不同,只要立足於三法印的原則,哪有什麼法門可以真正代表人間佛教?

人間本是隨著因緣變遷無定。又有哪個主張,哪個法門,哪個法師,可以完全代表多面向的人間佛教呢?誰又可以作為人間佛教的絕對掌旗標竿?人間佛教源源不斷的動力,正是來自在四聖諦和十二因緣的修行基礎上,不斷對自己和自己的思想反省,挑戰,改變,創新。

尊重挑戰和包容異議,通常是科學進步的最首要條件。龍樹菩薩和導師既源本又創新的言論,不正是最好的研讀佛法和修行的個人示範。

沒有挑戰,就沒有進步。與其只能照本宣科的「接著說」或是「照著說」,鼓勵更多不同聲音,不同論述,不同修行道路,不同角度的「不同說」,或許對人間佛教能夠帶來清新不息的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