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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
wymba
李思宇

说起当年移民美国,是喜是忧?

高中毕业那年,全国没有高考。既然上不可求,只好下,那是下乡的年代。由于我是华侨子弟,多了一条路,可以申请出国继续学业。

然而在那闭关锁国年代,出国谈何容易!公安局侨办办公室,只是接待办理往返国内外的老华侨。偶尔有人因“特殊情况”而被批准出国。所谓特殊,是亲属在国外发生不幸遭遇之类。除了“特殊”,那就是官场内的“人脉”关系了。这个“人脉关系”魅力十足,有了它,你不必走前门,出国签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降到你的手上。这“特殊”关系既让人向往,也被人唾弃。那是不可说的时代产物。

我没有这种“特殊人脉”,自然要走前门。

但我所能做的只是每星期上访县城公安局侨办。这里每天几乎挤满了申请出国的人。为了能够与办公人员当面请求,我常常选好他们经常出入的走廊处,捕捉对话的机会。这机会难得,它可以加深办公人员对我的印象,有朝一日国家门户开饭,他们在堆积如山的申请者照片中,也许第一眼就认出我。

1978年春天, 国门终于开放了。领到出国签证那天,我非常激动,一夜难以入眠。梦寐以求的移民生活从此就要开始了。

坐上泛美航空707 大型飞机飞向美国。机舱里,在我右边靠窗的是位中年白人女士,她从香港公务回美,也许好奇她我聊起话来。“你从哪里来?去哪里?”虽然简单的对话,开始把我折腾了。我发现过去课堂书本里学的英语全都失灵。她开始有点失望,但仍然耐心询问下去。“How are you?”,“I am fine” 式的对话语言岂能应付未来的日子?而且我的目的地不是华人聚集地的大纽约和洛杉矶。我的答话不知能让她明白多少?看她有时而皱起眉头,大约为我日后的生活耽心了。

“你下飞机后先要学习英语。”后面一位西装领带的年轻中国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翻译,他来自香港,被公司派往美国。

出国前,厦门大学第一期空中“英语课程”开课,早晚播送。我打开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那部收音机,按时跟读。没想到今天在飞机上第一次派上用场,落得尴尬收场。不经实际训练,过去的努力都是纸上谈兵。

下了飞机,踏上新的土地。一路袭来都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眼看出去,不是白便是黑,四周广告和招牌中,找不到昔日熟悉的中文。偶尔有人跟你打招呼,也不明白他嘴里“嘻哩呼噜”吐的是什么。最尴尬的是当我走在街头,向人寻问前路的时候,都要在大脑中极力收索昔日似曾学过的英语单词。但在那稍纵即逝的对话中,我怎么也答不上腔,让热心的老外无所适从,伤透脑筋。

父亲请了一星期假,一面领我去成人英语学校报名,一面带我四处找工作。新来的移民,我还能干什么呢?除了餐厅洗碗清洁工作,如果运气好一点也许找到餐厅跑腿差事干。所谓跑腿,就是负责收拾客人吃过的盘碗,同时听从企台使唤,给客人及时加水送面包。企台,为客人点菜,当然必须英语流利,还要善解人意,而且具备乐于沟通的功夫。客人吃完抹了嘴,是否留下丰厚的小费,全看企台的功夫以及跑腿服务的周到与努力了。因此,老手的企台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来满足客人的需求。

在餐厅干比厨房里好,除了可以从企台那里分享一点客人的小费,更重要的是有机会接触人群。父亲说,他的英语所以进步,就是没话找话跟客人聊起来的。然而,一星期过去,跑腿工没有,只好先干洗碗。我到美国时正是炎炎夏日,学校放假,许多餐厅员工轮流拿假期,许多餐厅须要零时工替代。这时父亲一位朋友的儿子传来消息,那里缺一位临时洗碗工。这是一家高级餐馆,朋友儿子来自香港,英文底子厚,他在这家餐厅由洗碗开始,如今升级到资深跑腿职位。大家都说他年轻肯干,英语会话进步快,才有今天的成果,让老一辈华侨羡慕不已。

虽然是一份临时洗碗工作,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午餐时候,盘碗杯碟叉刀夹着剩菜残羹,一托盘一托盘如潮水般从餐厅涌进来。望着洗碗台上如山的碗碟,从哪里下手?我岂能应付的了?这一切,负责培训新手的高大黑人看在眼里,不停地对我摇头示意。那天,在黑人指手画脚中,我努力捉摸与领会,勉强完成了第一天的工作。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幼稚可笑。那天,我不断留意厨房大门上方的那台大壁钟的时针。下班时刻一到,立刻脱下围裙离开。在回家路上,我步履沉重,迎面吹来阵阵暖风,吹得汗水稠了,紧紧地把衬衫黏在皮肤上,我精疲力尽。“难道移民美国,就是为了这样干吗?”然而我还能干啥?上大学?此刻的思路已经彻底模糊。我还能干啥??

父亲朋友的儿子说,“你们新移民能干什么?”他还进一步告诉我:“听说容闳小学里边正须要一位新的校长,你行吗?”不知这是好心的劝导还是讽刺话。

话虽如此难听,但我的幸运还是有的。洗碗没干几天,父亲的另一位朋友便带我到他所在的高级餐厅当跑腿。我可以离开洗完台了。父亲本身是老企台,正式上班前,他把着我的手教我如何张开五只手指夹盘碗,以及怎样给客人送面包加冰水。我发现送与收所站的位置都不同,有时要在客人左后边伸手到餐桌上,有时却在右后面。动作必须小心翼翼,态度要恭恭敬敬。原来,餐厅服务不但有一套细腻的规矩,它还是一门学问。食者天也,文明先在餐桌上彰显。

再说餐桌,餐期前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铺台布,下杯盘,摆叉刀,放餐巾,如同构建一座玩偶城池,有条不紊,而且庄严富丽。传统轻音乐绵绵细细,干净的银色五金餐具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闪闪寒光。餐桌上没有筷子,这是我开始时非常不习惯的。中美正式建立邦交的那天晚上,一些客人对我非常客气,还要我教他如何把握竹筷子夹菜。后来一次熟客还自己带了一双竹筷子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夹菜功夫。他说,最难的是夹饭粒,你们中国人从小就能,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掌握这个技巧。他给我竖起大拇指。这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原来也有一套让外国人羡慕的地方,内心感到丝丝欣慰。

如果说文明如何,其实不用高谈阔论,只要在我服务的餐桌上,就可以一览无遗。奇怪的是为什么不让筷子与叉刀同台呢?筷子来得灵活好用,而且吃起来不声不响,多么文雅! 筷子苗条,也温馨,不是刀叉那样既叮当作响也寒光逼人。意外的是这些客人吃相也很斯文,整个用餐过程,我很少听到一声金属的碰撞。而且他们按部就班,一人一菜,河水不犯池水,干干净净。这是另一种文雅,只是我很久才习惯而已。不管移民到哪里,哪里都有它让你钦佩羡慕的理由。只要我们能够发现和老实接受。

现在想起来,就算洗碗,也有轨则可依。面对客人吃完后的杯盘与叉刀潮水般从餐厅涌进洗碗台,立刻要做的是尽快把它们分类,接着依序摆在碗槽上,再抡起大水龙头冲,把黏在盘碗的残渣彻底冲走。这过程必须细心,完全不留残渣余孽,然后推进机房。否则洗出来的盘碗仍然肮脏。尤其最后程序中,洗碗机会自动烘干,那么残渣如同药膏那样贴着,就更难处理干净了。冲洗盘碗内的残羹余肴,是一种彻底的放下与放空,唯有如此才有再装丰盛美食的机会。

移民之时,带着新生活的美好憧憬与期待,但现实并不全部如愿以偿。努力让自己接受与适应新的环境才有希望。接受的过程,须要放下包袱而努力探索;适应的当儿,须要热情求知的心去发掘新大地的美好。其实,人到天涯,只要能随遇而安也就够了。何必自寻烦恼?所谓适者生存,也就是佛家的“随缘自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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