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g in

No account? Create an account

Previous Entry Share Next Entry
解脫之樂樂何如﹖
wymba
苟嘉陵

過去禪宗有個公案蠻有意思﹐講的是開悟者的法喜道樂。那是我多年前常去大覺寺的時候。我的老師拿它來做教材,也考考我們幾個學法的同學。公案是有一位禪師,對大家形容自己未悟以前的心境。據他所說﹐那種心境可以用「如喪考妣」四字來形容。大家聽了就很好奇地問﹐那開悟以後又是何如呢﹖本來想既然悟前是痛苦不堪如喪考妣﹐那悟後應是很快樂吧?大家自然就都想聽聽「悟後之樂樂如何?」結果禪師卻讓大家失望了。他竟然說悟後的心情,也是「如喪考妣」。大家聽了一臉茫然,如在五里霧中,都問是不是搞錯了?悟前是如喪考妣可以理解。必是禪師求道心切,所以難過得很,竟到了悲痛的地步。可是悟後為何仍如喪考妣呢?沒道理啊!如果悟前和悟後都一樣地悲痛,那何必還要悟呢?何必還要修呢?修又是修什麼呢?老師就笑著問我們,知不知道為何悟後仍是如喪考妣?要我們參一參。

記得當時有位同參道友就回答老師﹐說禪師悟後的如喪考妣不是悲痛﹐而是喜極而泣。因為悟後的心境是極度的喜樂﹐所以會很激動。但我的老師說不對。我的老師稱讚這位同參﹐說他對開悟的了解很正確﹐那的確是種很強烈的喜悅。可是那不是禪師在悟後的心境。因為禪師悟後的心情的確是如喪考妣﹐一點也沒有繞圈子故作神秘。我聽了老師所說﹐當下心開意解﹐就告訴了老師我的體會。老師就說我講得對,算是了解這位禪師悟後的心境。直到今天﹐我還能體驗到當時在老師座前心裡的法喜道樂。也就是從那以後﹐我拿起筆開始寫第一本書「作個喜悅的人」了。光陰似箭﹐歲月荏苒﹐爾來竟已二十多年了。如今老師已經辭世。而我的心境﹐仍然是「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沒錯﹐的確是如喪考妣﹐一點沒錯。這個道理一點也不複雜﹐只是大多數的人類沒有這個心境,或者該說沒有這個覺知。其實這個覺知不只是佛家有。儒家也有。甚至許多宗教都有。

禪師悟後的心境﹐簡而言之,就是第一次充份意識到自己和眾生真正的處境。過去未悟時﹐每天只在自家身上做活計﹐ 在自己的解脫上煞費苦心。其實都是我法二執無明遮障,醉生夢死而渾然不覺。今天忽然撞見來時路﹐看見了自己的我法二執,忽然有了「歡喜地」的體驗。也才清楚看見自己和眾生,原來是處在怎樣的一種「苦地」之中,卻不知不覺。不但不知不覺﹐甚至還會互相欺凌殘害,以苦為樂。所謂迷失本心﹐喪失自性﹐過去只是聽說﹐就好像是在看小說。今天第一次見到「本地風光」﹐才真地瞭解了什麼是「五濁惡世」。那種大喜之後的大悲﹐不過是人類情感的自然流露。唯其大喜,所以大悲。用如喪考妣來形容﹐一點也不過份。所有的見道者都曾有過同樣的體會。六祖大師當年也曾感嘆﹐說過「何其自性本來光明如是」。沒有見道﹐不會有這個覺知﹐自然也就不會有這個體會。其實這個體會那裡有何深奧?不過是見道者情感的自然流露而已。

當年弘一大師臨走前﹐留下「悲欣交集」四字﹐應是稱性之談﹐不是做作。真解脫的人﹐必有悲心﹐也必有「悲覺」。一般人只能想像解脫者的法喜﹐但對解脫者「悲的覺知」﹐就比較難見到。而那個悲還真是悲。也因為這個悲﹐佛陀和阿羅漢的覺才有差別。佛陀的覺被稱作周圓滿的「正等正覺」,或「無上正覺」。就是不只是智慧到達極頂﹐能徹底洞見一切法空。在情感上﹐佛陀也達到德行的極頂﹐而能對一切眾生起大悲心。這一法義雖到目前仍有爭議﹐但對真正通曉解脫的心靈而言﹐這只是毋庸爭議的事實。如喪考妣四字﹐就是中國禪者明確的回答。只有喜而沒有悲的開悟解脫﹐不是真解脫。如是而已!

中國人最後會是大乘佛法的傳承者﹐其實有其文化上的背景與原因。大家不要以為儒家就不懂得大慈大悲。我說過孔子亦是見道者﹐他自然也有過悲的體驗,不然不會那麼辛苦地風塵僕僕於列國。佛家的修行,在原始的孔門就是修身。孔子甚至更直接地用「仁」作為修習覺觀的方法。孔子認為君子的成德就是仁,而人會因為種種原因「違仁」。所謂修身﹐就是要能時時內省而看自己的心,看自己有沒有違仁。孔子就曾稱讚顏回﹐說他是最有仁德的弟子﹐因為「其心三月不違仁」。由此可見原始儒家的修身,是和覺觀相近的﹐並不是皓首窮經。而所謂仁﹐除了是可被達到的心之境界,更不是外求而來的東西﹐而是每個人都有的「赤子之心」。而赤子之心之所以會被失去而「違仁」,也就是佛家講的因執著而有無明障覆。由此我們也就可以清楚地見到﹐中國人為何會更能相契於「悲智雙運」的大乘佛法。是因為原始儒家的仁德道統,本來就包括內省的覺觀修行。

解脫道的法喜道樂,當然是檢驗解脫道果的第一重標準。所謂十地菩薩的第一地,也必是歡喜地。但菩薩行者不可耽於歡喜,否則必不能有作為一個正常人類的覺知,修行也必無法通向「正等正覺」。因此之故,我頗欣賞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儒者情懷。行菩薩道者,常以此公這兩句自勉,也算是法念處的覺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