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9th, 2017

覺觀修行幫助自我角色的確認

吳本達師兄終於同意再度出任世界佛教青年會的會長了。消息既出,同修無不歡喜踴躍。遙想當年本達兄初任會長的時候,李恆鉞教授還健在,那也正是世佛青會的巔峰時期。如今教授雖已經辭世,但他菩薩的勇猛精神仍常與我們同在。很高興本達兄有承續李教授菩薩道精神的胸懷,願意繼續為人間佛教的開創與弘揚而努力。

以大乘法義來看所謂緣起,除了有解脫道「照見五蘊皆空」的一面,尚包含菩薩道「事待法成」的一面。而要能圓滿地達到事待法成,尚需要菩薩甚深的般若智慧。而這個般若智慧不但不和解脫道的出世智慧相違逆,反而是一體而且可以互相圓成的。故菩薩道的智慧是覺觀的進一步深化,範圍則包含了十法界,不會再只是囿於自己一身的身、受、心、法。吳本達師兄通曉中國大乘法義,但也曾深度地實修南傳佛法的內觀多年,故能對佛教的整體有比較全面的了解與眼界。這對世佛青會的前瞻與發展而言,是極為難能可貴的。

本期的主題即是如何運用覺觀,也就是如何如實際地了解自我,而對自己的人生給予智慧的評估與定位,並在確立方向後自我訓練以尋求發展,使生命發光發熱。幾篇文章皆是在探討覺觀修行在人生裡的實際應用。編輯組除在此恭賀本達兄承擔新任會長,也歡迎有興趣的朋友點閱本期「覺觀修行幫助自我角色的確認」專題。

菩薩僧團———談在家與出家的角色

山海會


佛青會的創始人兼指導老師李恆鉞教授,已經辭世二十多年了。他老人家留下的許多言教,至今仍常在我的腦海裡縈迴環繞著。而關於在家人與出家人的角色,也是其中之一。

李教授一生都覺得弘揚佛法的「主角」,應該是出家人,而不是如他一樣的在家人。所以他一生都只是在扮演類似「敲邊鼓」、「跑龍套」的陪襯弘法者的角色。但雖然只是陪襯,他對弘揚佛法認真的程度,恐怕要遠遠超過許多出家人。而且在李教授的身上,我明顯地可以感受到一位在家修行人對弘法利生的「主體意識」。但他永遠都宣稱自己只是在陪襯性的敲敲邊鼓,跑跑龍套。雖然他對所有的出家人都極度地尊敬,只要是見到了出家人,就會上前頂禮,而無論對方的年齡、法齡、熟識或不熟識。但對於他所扮演的在家角色,他倒也講過幾次自己的體驗,也就是這個角色在今天美國的不合時宜。

他說來到美國的早期,曾給一群美國人講佛法,就有人問他是否已經開悟。他因一向都習慣於扮演中國在家弘法者的陪襯角色,就回答自己只是向他的師父印順法師學法的一個小學生,從不以為自己已經開悟。那人接著就問他,你向師父學法學了多久?他就回答已經有三十多年了。結果這位美國人就說,我還是不要向你學習佛了。因為我可不希望像你一樣,學了三十多年都還沒有開悟。你最好還是關了這個佛法研習班,不要再浪費自己和大家的時間了。李教授說自己聽了只是沈默,但倒也承認這位美國人有他的道理。

其實不只是李教授曾感到這樣角色的矛盾,和他同一輩的沈家禎居士,也是我在美國學法時的另一位老師,也是一樣的。記得他曾對我提過一則他和某位佛教內的大師,也是一位出家人的對話。他說他對該法師訴苦抱怨,因為經營美國佛教會實在很辛苦,那麼多年來可以說是鞠躬盡瘁,卻還是飽受批評,被不少人指為不尊重出家人。該大師倒是很幽默,對他說你只要像我一樣地披上袈裟,一切問題就都會迎刃而解了。我想這位法師的看法倒並非僅是開玩笑。沈老如果真地出了家,我想莊嚴寺的運作應是會得力多了。中國佛教裡對出家與在家的「主流共識」,應是出家人才是福田。如沈老這樣的大菩薩若是出了家,自然會是更為「得道多助」。但沈老沒有,因為在家是他的角色。就算是在師母和如居士過去以後,也沒有改變。但對於這個角色的矛盾,他有沒有如李教授一般的體驗呢?我看當然是有的。

他曾對我說經營美國佛教會最教他頭痛的,就是很難請到合適的出家法師。而且不少出家人個性很強,就算是請到了,也很難讓他們長期留在美佛會。他提到過去聖嚴法師曾擔任過大覺寺的住持,但他堅持主張大覺寺只能辦禪七而不可辦佛七。結果因和美佛會尊重一切善法的理念不合,因而離開。諸如此類的事情,沈老說可以說是罄竹難書。而他一生都在努力地「禮請」並「留住」合適的出家人。但總體而言,他說他應是很不成功的。因為絕大多數的出家人都把美佛會的董事會視為「在家人領導出家人」的手段與藉口,而不把其視為合理且合乎佛法精神,而且是四眾弟子平等參與的管理施設。他說他想要把民主溶入威權的中國佛教,但阻力可以說是難如登天。我想在今天,不少美佛會的在家董事們也會有和沈老同樣的感受與心情。過去臺大的殷海光教授曾說,近代的中國人具有「威權人格」,是中國達到民主之路的障礙。我想沈老的一生,都可以說是在印證這個刺耳的陳述吧!

我認同過去現代禪團體李元松居士的「菩薩僧團」理念。他以為現代化的僧團,應是由四眾弟子平等地參與。雖然這個思想曾在台灣及美國被教內諸長老們大加韃伐,但我今天仍然肯定李元松居士在這方面的突破與卓越。我日前在美佛會曾說「僧」之一字在原始,只是代表一個群體。而這個陳述得到了會長菩提比丘的肯定。他說原始的僧是代表一個「宗族團體」,而不是是指出家人。雖然在當時,菩提比丘並沒有表態支持菩薩僧團,但他同意我的看法,即美佛會應確立自己弘揚佛法的理念,而以此來吸引全球志同道合的同志,無論對方的身份是出家還是在家。否則只是一味地希望「留住」什麼身份的人,本身就是薄弱且無力的。

菩薩僧團的好處,是能幫助促進佛法更為人間化。不只是可以幫助化解美佛會曾經的體制矛盾,也可以使得人間佛教的理念早日在廣大的民間生根,而不只是在學院與教內。這並不是說比丘就不再是比丘,也不是對出家人的群體做任何批評或改造。傳統的僧團仍是僧團,當然也仍可延續自己的規矩與傳統。但菩薩僧團是應時代需要而生的新興佛教群體,符合大乘佛法的理念,也應被視為如法的方便。

任何的宗教新理念在初始的時候,都會受到群起而攻之的圍剿。李元松即為一例。但我相信只要是對佛法有利,對眾生有利,就都符合大乘佛法「以大悲為上首」的精神。

這個理念並非我所提出,但我把其視為佛法現代化的重要部分。也建議美佛會諸位董事考慮在將來,能具體地把這個現代化的宏教理念實現。

我的觉观浅见

金刚剑

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最爱的都是他自己。这话说的是事实,但似乎有批评的味道。其实一个人爱自己,是无可厚非的,因为爱自己不等于不爱别人,所谓自利利他,也是指一个人要能先利益自己,才有能力去利益他人。道理很简单,一个人没钱,就没办法给别人钱,如果自己尚且烦恼一大堆,又怎能帮助别人解决烦恼?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也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问题是,一个人要怎样去爱自己,才能让自己真正幸福呢?是得到较好的物质和精神享受吗?还是努力去取得事业的成功?是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吗?还是去营造一个温馨的家庭?或者是去追求开悟和解脱?也许这些都算是爱自己的表现,但如果缺乏一个前提,是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的,这个前提就是了解并接受真实的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满意现状而想要改变,必须先了解并接受真实的自己,因为它是一切改变和成长的基础。当然,全面的了解并接受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达成,甚至可能需要花费你一生的时间,但只要经常进行“四念处”的觉观训练,任何人都能逐渐的了解并接受真实的自己。人也不需要全面的了解自己之后才去追求理想,因为了解自己跟追求理想没有冲突,它甚至可说是追求理想路上非常重要的助力。

我觉得人要觉知到自己的缺点并不是很难,难的是觉知到自己的自欺心理(比如打肿脸充胖子),椐心理学家分析,这种自欺的心理来自一种叫做“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其形成的原因比较复杂,简要来说是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错误和痛苦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事实,但非常遗憾,这个事实却是最难以被人接受的,正因为人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才会发展出自己的“理想化的自我形象”,由于理想化的自我是完美而无所不能的,从而能够让人把错误和痛苦归咎于外界环境和他人。如果“理想化的自我形象”能减轻人的错误和痛苦也还罢了,但恰恰相反,正因为理想化的自我,一个人反而会反复的犯同一个错误甚至是日复一日的处于痛苦的境况中却不思改变(因为他把错误和痛苦归咎于外界环境和他人了)。理想化的自我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当一个人对自己说“我应该…”而不是“我能够…”时,很可能就是理想化的自我在作祟了。了解并接受真实的自己必须要抛弃理想化的自我,至于如何看到自己心中的“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则还是需要“四念处”的觉观训练。

一个人如果想帮助他人解决烦恼,自己先要有解决烦恼的经验,如果自己的经验不足,我个人认为最好不要去尝试,因为别人的烦恼,可能让你也难以自拔。帮助他人解决烦恼,不仅需要对自己觉知,还需要对他人的觉知,对他人的觉知,我个人觉得关键是对烦恼程度的觉知,如果对他人烦恼的程度不清楚,是很难提供有效帮助的。对于即将饿死的人来说,食物的营养知识毫无意义,对于深陷于烦恼痛苦的心灵来说,需要的是立即有效的帮助,如果一概灌以“心灵鸡汤”,则可能收效甚微。至于如何才能觉知他人烦恼的程度以及提供立即有效的帮助,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仍相信“四念处”的觉观训练是可行的途径。

南怀瑾先生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他说“人生的意义在于补天地之不足”,我曾把这句话说给同事听,同事听后大摇其头,连说:“口气太大”,确实,如果从可观测宇宙的尺度来看,人类以及地球甚至太阳系、银河系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即使再微不足道,也仍是整体宇宙的一部分。因为能量守恒或者说诸法的不生不灭,所以在整体的流转相中,并看不到有一事一物(包括人在内)可以放弃,我想这也许就是“补天地之不足”的含义了。以佛教的角度来看,整体的观念也仍只是一个观念,但一个人如果能对整体的观念有所觉知,对南师的“补天地之不足”有所体会,相信便不会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有太多的迷惑和不安了。

人生如棋———論人生裡角色的選擇

苟嘉陵


一般人常以為中國傳統的儒家入世思想會和佛家的出世思想相牴觸,但我以為並不盡然。相反地,我以為儒家思想常和佛家有相通之處。尤其是在講到修行的地方,儒家因為入世而對許多實際人生的層面有所探討,雖然儒家是把「修行」稱作「修身」。但對在家的佛法修行人而言,儒家的許多中心思想當然可以對佛法的修行者提供參考與幫助。而在修行人的人生角色選擇與自我定位上,尤其如是。

講到修行人的人生角色選擇,我們可以參考一句中庸二十二章裡提到的「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註釋一)而至誠指的就是一個人若能如實地面對自己,方可深度地「自我了知」,而chong fen自己的性向及潛在能力。有了這個自我了知,才會充分明白自我訓練與發展的方向,也才有機會使自己的潛在能力充分發揮。這就是中庸裡講的「盡其性」。而所有這一切自我了知與訓練的前提,應是「至誠」,也就是不欺瞞,包括不欺瞞自己(不自欺)。

這一點可能對近代人比較難。因為人往往為了好面子而自欺欺人。所謂打腫臉充胖子即是。例如自己明明沒有某種財力或能力,卻為了虛榮而硬裝成有。這樣子就不是「至誠」,也就不可能如實了知自己的真實情形,而去做實際的自我訓練與發展。而這個「至誠」,其實是和佛法的修行密切相關的。因為佛法裡覺觀修行(四念處)的前提是「直心是道場」,也就是至誠而不自欺。但這一點往往為現代人所忽略,造成修行人智慧的障礙。嚴格地說,沒有直心是無法修習覺觀的。因為沒有直心就無法修行三慧學裡的「修慧」。自己的智慧也就只能停留在「理性思維」的層次。無法增長,也不能真地如實自我了知。如此的結果會是修行人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如何」,也會似乎一直在享受一種「徬徨少年時」的浪漫。但事實上若以法的立場來看,只是因欠缺覺觀而對自我的認知不夠而已。

許多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而有了生命發展的方向。這其實是一種智慧,也就是自我了知。他們雖也許仍會有對他人不誠實的地方,但他們絕不因虛榮與執著而欺瞞自己。能這樣,就是很高的世俗智慧。而這個智慧是建築在如實觀上,也就是如實了解自己生命的實相。能如實了解了這些比較「近身」的東西,所謂的涅槃解脫才會比較實際。否則不過是在做涅槃解脫的「夢」,其實和世俗的各種迷夢並不會有太多本質上的不同。

人一旦確立了生命的方向,雖然並不即是成功的保證,但至少不會再覺得自己像是風中飄蕩的柳絮。佛法裡所謂的「開悟」也是如此,是一種心靈的篤定,也是一種經過生命整合與突破後透脫出來的智慧。如國父孫中山先生很早就立志投身於國民革命,致力於中國的自由平等,就是一例。國父雖一生嚐盡了失敗的滋味,可以說活得頗為辛苦,但他的生命永遠都激盪著澎湃的生命力。他「天下為公」的理想,及「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的志氣,可以說為後代的中國人立下了不朽的生命典範。過去我去台北的十方禪林參訪過南懷瑾老師,才一進門就見到國父的半身塑像。我可以想見南師應是把中山先生,視為當代的大菩薩無疑。雖然他一生都沒有研習過佛教。

另外如孔子也是一樣,很早就確知自己生命的方向。所謂「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即是明證。他雖然是到了五十開外才確切知道自己一生的使命是什麼,即所謂的「五十而知天命」,但他潛在的智慧應是很早就曾告訴他「天將以夫子為大鐸」,成為華夏古文明的集大成與開創者。而這一切之所以能發生,可以說就是基於自我了知的智慧。而這個智慧既非儒家,也非佛家,只是一種如實了知。一旦了知了,就會確切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與使命,也就會能隨緣地做自己當做的努力,而去開創生命。而那種篤定、自在與悠然的生命品質,可以說就是菩薩行處。

中國哲學裡有「贊天地之化育」的人生境界。這在西方哲學裡,也許確是比較難以想像。但事實上這個中國哲學一點也不玄。它只是在說最高的人生境界,既不是征服自然,也不是降伏魔鬼,而是可以與天地「參」。

至於參什麼?我看就是人的自我了知了!

人生如棋局。有智慧的人,應會知道如何安置自己這顆棋子———在所謂「世事」的這盤棋裡。



註釋一:中庸二十二章裡有「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