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9th, 2014

男女平權與修⾏

2014 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有兩人,都是了不起的人權鬥士。其中最讓人刮目相看的,是巴基斯坦年僅十七歲的少女馬拉拉。她竟然有勇氣在回教世界反對塔利班不讓女孩讀書的律法,而遭到塔利班份子的槍擊。但她不畏強權,在英國接受治療而痊癒後,仍然堅持女孩也應如男孩一樣,有接受教育的權力。並且在聯合國和多處公開演講,呼籲大家要對女孩施以如男孩一樣的平等待遇。若以佛法來看,這就是有修行。

人往往以為接受,「隨緣」是修行。以為忍耐,「忍辱」才是修行。事實上這是對修行的誤解。無條件的接受一切,事實上只是恐懼。而人要能覺知並超越,克服恐懼,才是佛法的修行。也才是度憂悲苦惱的大海。中國近代的佛教修行性格,往往是逆來順受,接受一切,以為這就是「修行」。其實還不如馬拉拉。因為馬拉拉至少在試圖改善生命。而改善生命就是修行。嚴格來說,修行人的修行如不能改善,提升自己或他人的生命,就是把佛法流於玄學化了。可惜不少人一天到晚沈浸在各種高來高去的「境界」裡面,以為自己是修行。其實是尚未開始,但未償自覺。

男女平等嗎?當然不。事實上世上也並沒有兩個完全平等的人。更何況是生理結構如此不同的男女。但佛法的修行人,該不該把自己對一切不同種族,膚色,性別的「不平等心」,納入覺觀與修行的視野?我們也以為當然應該。否則豈能說自己有修行?

有修行的人,存在於一切文化,地域與宗教裡。絕非只有佛教裡才有修行。馬拉拉的道德勇氣不只是有修行,而且是有佛法裡所稱揚的菩薩道大無畏精神。對於這種心靈,我們除了給予最崇高的敬意,並要提醒大家:覺觀修行的實相,應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故見到涅槃實相以前,必先會見到自己比較「近」的執著,例如不自覺的大男性沙文主義心態,或諸如「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傳統價值取向。(其實古代中國人的這個思想,和塔利班無二無別)中國佛教所傳承的大乘法義著重空的探究,而空講的是法念處(一切法空)。而一切法自然也包含男女性別之一法。人如果以為男女的尊卑有自性(男尊女卑)而不空,以大乘法義來看自然是法執。而空義亦有一法執則法法皆執的義理,所謂「一翳遮目」是也。而此間的道理,又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本期「男女平權與修行(十月 2014)」的兩篇文章作為參考。

由男女性別的平等談佛教的現代化

苟嘉陵

有網友在般若廣場的前言後面留下意見,表示不同意我們所主張的佛法現代化。主要的意思應是佛法原來是什麼就應一直是什麼,不能隨著時代有所變遷。講什麼現代化,其實都是自以為是的自搞一套,根本是不通之論。這個看法我自然很瞭解,因為許多人都曾向我表示過這個觀點,只是有些人講得比較委婉,有些人講得比較直接罷了。但其實意思都一樣,就是佛法不能像世間法一樣,有什麼「現代化」。也有不少人以為我提倡現代化,而把佛法搞得猶如經濟現代化,政治現代化等一樣,只是隨世俗而起舞。好像我是在趕時髦似的。對於這個問題,我以爲不能把它隨意地看作一個批評來對待。所以希望以這次男女平等的論題為切入點,嘗試由此闡釋我所謂「佛教現代化」的實意。

所謂現代化,就是隨時代而有所改變。其實不只是佛教會改變,世間所有的宗教,其實也都曾經歷著不斷的變遷而有所改變。難道不是嗎?例如原始的佛法並沒有要求出家人素食,因為原始的出家人皆為乞士,沒有挑撿食物的權力。但後來在中國,出家人成為必然的素食者,否則就幾乎等同犯了嚴重的規條。這難道不是一個極大的變化?再就是當時的出家人,其實都是不折不扣的「無產階級」,並沒有廟產,也沒有固定居所。他們活在今天,並不知道明天會在何地歇腳。正如也不具體地知道,自己明天是否還會存活在世間一樣。但如果一定要堅持佛立下的制度不能改變,那我看今天所有的出家人,在生活上就都會有很大的不便了。因為當時的出家人並沒有寺廟可住,常常是借住在人家的柴房或屋棚下。而事實上今天人類的社會結構與文化環境,也都已經和當時有很大的差別。堅持佛教與佛制必須一成不變,不但行不通,事實上也不合佛法。因為變化(無常)是佛法對現象的基本認識。要求佛教與佛制一成不變,若不是理想主義者的幻想,就是一種法執。大乘佛法之所以特別要破除法執,也就是堅持主張菩薩在世間度生,必須懂得方便善巧和隨順因緣。嚴格說來,佛法不變的精神只是解脫和慈悲。所以如果要護持佛法,我以為並不在乎一切教制是否一成不變,而是要看佛教是否能承續佛法解脫與慈悲的根本精神。

若要打個比方,這就好像當年的楚莊王一樣,想要在齊桓公與晉文公之後,成為中原的霸主。結果他到了洛水邊,陳兵數萬於周天子的鎬京之外。好像是在示威一般,要大家看看我們楚人到底是不是「化外之民」的蠻夷。結果周天子的大臣王孫滿就去見他,給他上了一課。楚莊王向王孫滿詢問,周天子的九鼎到底有多重?這就是「問鼎中原」的典故。王孫滿一聽,就知道這個後生是想稱霸。但一直沒有把握到稱霸的要點,所以才有這陳兵洛水的陣勢。於是王孫滿就提醒他,稱霸不稱霸「不在於鼎,而在於德」。你楚莊王要問鼎中原,其實還不如問問自己到底有幾分的德。只要有了德,而能善用自己的實力,天下自然歸心。楚莊王不愧是一代明主,聽了王孫滿的話,恍然大悟。從此不再只知炫耀武力,以武服人。反而開始知道要懂得守禮及尊重他國,才是真的大國風範。而楚國也真的因此而得到中原諸國的尊敬,成就了一代霸業。而王孫滿所講的「德」,指的正是內涵。人如果只懂得守著某種形式而沒有內涵,中國人比較尖刻的形容就是「沐猴而冠」。

同樣的道理,佛法也是一樣。有法無法,有道無道,也同樣不在「鼎」或任何的形式,而在於內在的道與德,也就是解脫與慈悲。沒有解脫與慈悲,就算是守住了所有佛陀住世時的儀軌,也不代表就是有道。尤其從菩薩道的角度來看,世界是在不斷地變化,人類的文化也是在不斷地演進變遷。菩薩行處應是適應時代而使得多數的眾生得度,而不是一味地墨守成規,無視於時代的演進與眾生文化習性的改變。佛陀住世的時候,印度地區的男女地位是極度不平等的男尊女卑。也因此而在種種儀軌及生活規範上,會有男尊女卑的情形。但這只能說是佛陀在建立僧制時不能不考慮到世俗,也就是必須隨順當世的文化潮流。但這絕不代表佛法本身主張男尊女卑。而到今日世界,人類的主流文化已經演進到肯定一切人類的平等了,早已經打破了男尊女卑的迷思。佛法與佛教如果反而處處讓人感覺強烈的男尊女卑,那麼當代的人如何還能親近佛法裡解脫與慈悲的精神?我並不是蓄意要以大乘佛法的立場去批評南傳佛教,但我要清楚地指出,南傳佛教到今日還在堅持女性出家眾見了男性出家眾就必須頂禮,甚至連講話都須跪著講的情形,在今天,我說這反而是不符合佛法的基本精神。這個動作與規條,在當時是隨順時代與世俗,是慈悲的表現,否則女性根本就不能出家。但經過了兩千多年,人類已經沒有這種「世俗」了。大多數的人早都已經了解而打破這個男女不平等的迷思。如果佛教到今天還要堅持這個動作,我會極度地懷疑這是「死守善道」,也會不敢苟同這種「擇善固執」。這這種堅持,會讓大多數有知識的人對佛教產生誤會甚至反感。也會讓許多有心出家的女性望而卻步,冷了道心。她們自然會感覺佛教竟然還包含了幾乎全人類都已經放棄了的男性沙文主義。這個規條在今天以大乘法義來看,難道不是執著?

許多人以為佛法不能變,否則就是師心自用,也就是犯了天條。這個想法其實就和認為佛法必須是佛所說一樣,其實是一種「情執」。因為佛陀都曾說過「是法住法位」,就是指出正法並不是因為他才有的,而是一向都是如此。所以別人當然也可以說法,正如相對論並不是只有愛因斯坦講的才是相對論一樣。我主張佛法的基本精神,也就是解脫與慈悲的精神,是不該變的。但弘法的方法可以變,弘法者的角色與條件也都可以變。嚴格地說,菩薩行者如果未能方便善巧地適應時代與眾生,而在弘法上與時俱進,可以說就是喪失了菩薩道的根本。因為菩薩道本來就應「佈施,愛語,利行,同事」。如果一成不變,我要問你如何同事?如何利行?因為眾生在今日所行所樂之事,早已和兩千多年前有極大差別。而如果不能同事,就是不能和眾生在一起。而不能和眾生在一起的菩薩,我要問是菩薩不?

世佛青會的導師宏印法師,曾講過一句很了不起而可傳世的話。他說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行為」。修行人則當時時省察自己的身語意,看看自己有那些行為需要修正。所以我不能苟同在今日,還有任何一位佛教徒,必須跪著和另外一位佛教徒說話。也絕不能同意跪著說話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們性別的不同,或是由於任何身份(比丘,比丘尼,十戒女等)的差異。若要說那只是因為「佛教傳統」,我就要指出佛陀曾經直斥那些只知一味遵循傳統的人是愚人。佛陀去世已經兩千多年了。如果經過了兩千多年,佛教尚不能對這種並不符合佛法精神的「倫理」做修正,那所謂修行,到底何在?在靜坐嗎?在不捉持金錢與財寶嗎?

我期待在人類的新時代裏,能見到佛教裡四眾弟子真正的平等。而這件事對佛法的傳播弘揚,我以為非常重要。而佛教如果不能在此處「修行」,不少眾生將會以為佛教徒才應是被「度」的對象!

佛教中的女性意識與角色的缺乏

楊士慕

女性意識的啓蒙開展,在現代文化的發展歷史過程當中,其實並不是太久。六零年代著名的女性(或稱女權)主義先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和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師沙特的愛情故事和其著名的語錄:「女人需要男人的程度,就像魚需要腳踏車一樣」,至今還被人所津津樂道。就算文化程度相當開放成熟的美國,婦女能夠投票選舉也還是最近一百多年的事情而已。


男女平權,已經被視爲文化進步與否的重要指標。然而,即便時至今日,同工不同酬,家庭義務分配不均,就業機會和時間長短,家庭和交往關係中的侵害暴力,男女性別還是現代社會學科研究的熱門題目。女性,長久被視爲附屬於男性的第二性。而更甚而有之的是,即便是當代的社會人文研究,很多哲學,宗教,文化,社會的主流觀點,仍然不自覺的以純男性的角度出發。


由於宗教的信仰特質,很多教義和儀軌的形成,都還是沿襲以前有修有証的聖者長老的陳年舊規,真正能跟上時代腳步的實在不多。佛教在許多世界宗教當中,對於女性修道者和傳教士的角色承認,也是屬於相對保守和落後的宗教。
平心而論,漢傳佛教應該是相對於南傳和藏傳佛教,給予女性尼師比較多的認可。然而曾幾何時,在中國的佛教寺廟剃度出家修行的尼師也還被稱為尼姑,被貶低歸類在街坊的三姑六婆之列。佛教中的「八敬法」,很明顯的是主張男女性別不同的重要性,遠遠大過於出家僧臘長短與修行體悟深淺。


這在講求智慧與慈悲的佛教,實在是很難想像。在經典當中提到女性成爲佛陀,阿羅漢,聖者,或是禪師出來弘法的機率,實在是少之又少。佛教經典當中也不曾出現過「女佛陀」的描述或認可。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因爲不論走遍任何的道場叢林,禪修中心,念佛拜懺,法會共修,都必然會發現女性修道者的比例遠遠大過於男性的事實。為什麼修道人數女性比男性多出很多,記載有成就有體悟的女性得道者,反而卻是不成比例的少之又少?


頃讀蘇美文教授所著《情欲魔女與羅漢聖者》,《女性禪師的道影》,《女性公案:季總禪師之性別智教化》,可謂大開眼界,才知道原來不經意(或故意)的性別歧視早已被深藏在佛教廣泛的修行和經典之中。禪宗在漢傳佛教應該具有擧足輕重的地位,但是試想法友們能不能在記憶裏面找出任何具有代表性的女性禪師?我想,大概一位也都沒有。即便得到在禪門中得到達摩祖師真傳的總持尼師(「門人道副得其皮、尼總持得其肉、道育得其骨,而獨慧可得其髓」),久居禪門的人知道的也是相當有限。


蘇美文教授也提出一個嶄新的觀點,在《楞嚴經》阿難據説受到摩登伽女的引誘,而險些破戒毀壞法體。《楞嚴經》提到摩登伽女時,往往就和淫女連上關係。蘇美文教授提出「淫」在經典中多與女性結合緊密,好像修行主角就是比丘,而女性好像總是扮演貪愛深重,誘引比丘欲望的女色魔難的壞人淫蕩角色。然而,大家或許沒有注意到的是:經典后面提到阿難那時尚在初果,佛陀找來摩登伽女為她講授不淨貪愛和四聖諦之道,摩登伽女幡然悔悟,剃髮修行成了比丘尼之後,豁然開解得阿羅漢果位,甚至比阿難得道的時間早了好多。


《五分律卷》中,佛告阿難:「若我聼比丘尼隨大小禮比丘者,無有是處。女人有五碍。」,「若不聼女人出家受具足戒,佛之正法住世千歲,今聼出家則減五百年。猶如人家多女少男,當知其家衰滅不久。」然而,不能因此而冒然斷定佛陀對於女性修行的看法,因爲佛陀同時也答復阿難的問題:「若女人出家受具足戒能得沙門四道果不?」,佛陀直接了當的說:「能得。」。既然比丘尼能夠修得聖果,為何會減損正法?更何況佛陀連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都敢挑戰推翻,絕對不可能會有歧視女性的心態的。這應該和當時的時代背景與修行方式有關,佛陀僧團大多隨處而居,時而林間墳冢,時而樹下水邊,又常獨自禪修,行腳,托鉢,對於女性來説的確比較危險不便。然而,在現在科技進步的社會,原來危險的環境也已經不復存在,男女生理和身體的不同,也不太影響修行時的安全和成果,比丘尼的地位應該被尊重和認可。


雖然比丘尼僧制戒律,是佛陀時代的正統舊制,已被佛陀僧團認許,並且行之多年,然而在源遠流長的佛教歷史流變中在很多地方都已失傳。目前來説,只有台灣,中國,韓國,越南等國家維持比丘尼受戒的傳統。漢傳佛教早有近千年的僧尼歷史(AD 433為授尼戒之始),藏傳和南傳佛教到目前都還未回復比丘尼僧團傳承。恢復比丘尼傳統只算重建原有制度,而非另創新戒,佛門中堅持保守反對和男性比丘為主的看法,依舊穩固存在。


南傳佛教因爲比丘尼戒已經失傳,所有剃髮出家的女性修道者,只能被稱為「十戒女」,僧門地位甚至比剛出家的小沙彌還低。因爲,「十戒女」雖然可能在戒定慧各方面表現的都很突出,但是依照南傳佛教嚴格的標準來説,她們都還不是出家僧衆,不能享有僧伽的地位。在南傳佛教的叢林道場,常可見比丘托鉢時,路旁有十戒女跪拜迎請,雖然有些十戒女出家的時間比她所跪拜的比丘還久遠很多。
藏傳佛教目前也沒有比丘尼僧制,藏傳女性行者即使通過嚴格考試,也無法取得相當於佛教博士的格西學位(Geshe),最主要的原因是女性沒有受具足戒的機會。目前藏傳比丘尼大都是外國人,多在國外受戒,而斯里蘭卡和泰國有幾位比丘尼甘冒大不韙,重建比丘尼僧制,在傳統男性主導的主流僧團的體制下,還是屬於非常小的少數,面對相當大的壓力。


在南傳的長者比丘大會中,耆宿比丘仍然堅持比丘尼戒不能回復,所持的理由是:已經沒有受具足戒的南傳比丘尼可以傳授戒法,在沒有比丘尼戒師的情況下,只能繼續維持十戒女的方式,保持比丘尼僧制失傳的狀態。
如果這樣保守的說法可以成立,佛教大概只能倒回到最古老的時代,用最原始的生活方式,穿糞掃衣,不蓄錢財,不宿一處的流浪托鉢維生。事實上由歷史來看,不管是佛法,儀軌,戒律,修行方法,宗門,都離歷經不斷的調整改變,由原始佛教,部派,大乘,藏傳,在每個地方,每個時代,每個不同宗門都有不同見解看法。就算是嚴格的以南傳佛教來説,斯里蘭卡,緬甸,泰國,不丹的戒律也各有不同。即便是同一國家的不同佛教宗門,對於戒律的解釋和受持程度也不相同。三法印和四諦十二因緣為佛法的中心思想,卻在各個不同傳承中被共同重視而保存下來。


回復僧尼具足戒,我個人以為是不為也,而非不能也。漢傳佛教可以做到,為什麼南傳,藏傳佛教做不來?僧臘和體悟,絕對應該是佛門中決定上下長幼的最重要標準,而不是與生俱來,不能改變的性別。女性修行者出家梵行的基本權利,不能用「維持傳統」一句話輕易的加以抹殺剝奪。


佛法高超的慈悲智慧,如果連男女平權的基本文化素養都還達不到,那真的只能算是不食人間的食古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