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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道果真是菩萨道的基础嗎?
wymba
梁兆康

記得我少年時曾寫過一篇文章,是討論愛(或慈悲)和真理之間的关系的。當然,爱心和真理两者皆極具社会價值,但是两者是誰比较重要呢?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们有時要從两者中只擇其一。尤其如果我们是從事寫作,有很多時會感到两難。因为如果說真心話,可能一些人聼了會有反感。但是如果不説真心話,那豈不是故意說謊嗎?如果故意避免談别人不愛聽的說話,又多談大眾爱聽的說話,那不是譁眾取寵嗎?故意不說真心話,當然不能説是誠實的做法,亦不是很有愛心的。這一个情形,也是弘法者或傳道人經常遇到的两難。從事宗教工作的人,說話應該促进人与人間的和谐,還是盡力去為“真理“效忠呢?其次,傳教士如何能確保自己所說的確實是“真理“而不是一己的偏見呢?宗教与宗教之间的爭執,甚至是同一宗教却不同法门之間的争執,不是極之常見嗎?黨派之争,有時是導致流血事件的。這不是与宗教所標榜的慈悲恰恰相反嗎?對日本禪文化和俳句有興趣的人,大概會認識英国作家Reginald Horace Blyth。他是英国文學教授,又曾是日本皇儲的私人教師。大约一个月前,我曾在Facebook䀡上Blyth的一段很有意思的話。他説:

“基督的禪是愛心,但其智慧何在?佛陀的禪是真諦,但其人情(humanity)何在?“

這一段説話剛貼在網上,立刻有不少人回應。有些人極表赞同,亦有不少人極表反對,意見不一。這也是我意料中事。每一个人的經驗不同,故此同一段説話聽進不同人耳中,其領會必定有不同。同樣的句子,意思大有不同。我们無須要求大家都有共同的了解,各人道出自己的了解,其实已经有不少討論的價值。

本期慧訉的主题是解脱道与菩萨道之間的关系。我認為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以基督教和佛教的不同作了解。大體説來,我同意Blyth的説法:基督教比較近似菩萨道, 因为根据基督教的教義,耶稣是為了救贖人類旳罪而被釘十字架。這可以説是大菩萨的作風。然而,基督教似乎没有提供任何令人增長智慧的途径。基督徒要效法耶稣捨已和服務人羣的精神,但是沒有智慧的捨己,比较容易出亂子。中国佛教則恰恰相反。佛教有多種令人増長智慧的方法,然而中国佛教徒似乎視情感為修行的障碍。而中国人又有一句話--“慧劍斫情絲“。在基督教教會裏,教友以兄弟姊妹相稱。有很濃的人情味。然而在寺庙中佛教的信眾之間,似乎感情很淡。相信這亦与佛教界認為感情會有碍修行的想法有关。有這種想法的修行人,又如何真的能捨己救眾生?佛教所言的慈与悲,不也是一種感情嗎?解脱道与菩萨道之間,究竟有没有基本的矛盾呢?

我个人認為解脱道与菩萨道不但沒有矛盾,而且是相輔相成的。基督教与佛教之間,亦可以互相學習,互相補足。佛陀本人就主張悲智雙運。佛教的三寶歌的歌词,亦言“大悲大智大雄力,南無佛陀耶!” 一个菩萨心腸的人,他关懷的是眾生的利益而不是一己的利益,故此貪与瞋都减弱。有如此襟懷的修行人不會以自我為中心,自然心境比較能够祥和泰然,有利于慧的修持。反過來說,一个修慧修得好而且有覺覌能力的人,能够洞察自己的起心動念,知道自己行善事的真正動機。不少人行善舉,其实真的動機是沽名钧譽。就算是存心積功德,其实亦是一種我執和貪的表现。只是變相的執着和貪而已。一个有修覺覌的人,就有一種内明,能夠了知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是真正的出自悲憫心,又有多少是變相的我執。

嘉陵兄談四念處,從九零年初至今已有三十載。修四念處就是修内覌。四个念處--身、受、心、法。“身“是指身体,“受“是指感受,這两處很容易了解。但心念處和法念處則比较難。剛才說的,一个人對自己的起心動念,對自己行为的真正動機有清晰的了解,這就是心念處的功夫。其次,自己的心境是否是很輕鬆還是很執着,心中是充满了慈悲安逸和善意,還是充满了敵意、妒忌、混亂、傍徨和不安感,這都是屬於心念處的範圍,都是有关對自己的心的了解。如果口說的動機和内心的動機不協調,我们亦需察覺到。有内明的修行人能夠見到自己的虚偽和矛盾。作为一个法師、傳道人或任何神職人员,尤其要着重心念處。否则满口是慈悲和愛心,但内心却充满了貪和瞋,如此情况果真是可修菩薩道嗎?

四念處最後的一一是“法念處“,這也是一般修行人最乏了解的!一般人對名、利和感官欲樂的執着都有一定的了解。甚麽為“法念處“?法念處包括一切道德上、精神上、宗教上和知性上的東西。凡是我们可以想出來的東西都屬於“法“(dharma)。例如佛法、基督教的教條、政治思想(如资本主義、共產主義、種族主義等等)和哲学和科学思想(如唯物論、唯心論、進化論等等),通通屬於“法“。人有我執和對欲樂的執着,但是從歷史的角度看來,殺傷性最强的還是對“法“的執着!不少大屠殺和戰争,都是基于“法執“!為什么? 因为一般人多以自己崇拜的法为至高的真理。為了維護這个“真理“,不惜犧牲一切,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情愿的!心中還有一个意識,認為這就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或是將自己生命奉献给神、佛陀、等等。故此,四个念處最重要的一个,還是法念處呢!一个没有内明,但却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人,實在是很可怕的!自己以為自己站在真理的一邊,有甚么事是不可作的?!

在公元2000年三月,教宗约望二世(John Paul II)曾為天主教教會在過去二千年來所犯的過錯特表歉意及悔改。這一次的道歉是史無前例的,又是極具歷史意义的。當時教宗說: “我们不能不承认我们兄弟間在過去,特别是在第二个千禧年中,有作過背棄福音訉息的事。”

那么教宗所指的是那些嚴重過失呢?這些過犯包括十字軍東征、大審判(The Inquisition)、活燃異端人仕、又强迫異教徒(包括美洲新大陸的土著、非洲人和印度人等)改信天主教。這些行動導致不可勝數的流血事件,但是在外表上却打著保衛真理、拯救世人的名义。自己以為自己擁有其理,又以真理或神的名义去迫害他人,藐視和貶低他人的宗教与文化,這不正是“法執“的表现嗎?基督教提倡捨已救人,而且基督教教義説耶稣為世人釘十字架贖罪。耶稣在世時,又反對以武力解决問題。但基督教一朝得勢,却以暴力去排除異己,這不是一个很大的諷刺嗎?梵蒂冈回顧過去二千年教友们曾經犯過的種種肆虐暴行時,用“為真理服务時所犯的罪“(sins committed in service of truth)一詞來形容,我们能不震憾嗎?人有了“真理“作为後台,就可以不顧一切,無法無天!這就足以証明,单說修菩萨道是绝对不足夠的。“救世人“的名堂打得愈大,出嚴重錯誤的危险就愈高。故此修菩萨道的人,必须修慧修覺覌,尤其是要在“心念處“和“法念處“下功夫!菩萨和魔王,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當然,打著“為真理而戰“的名堂去肆虐、迫害異己的事,不单是天主教的問題。這是人類社会的共有问題。當羅候羅尊者(Walpole Rahula)寫"佛陀教了些什么“一書時,他曾説“佛教与其他宗教不同,在佛教歷史中,從来沒有灑下一滴無辜的血“。我是佛教中人,這話我當時就聽得很順耳,而且有沾沾自喜之感。我讀這書時大概是1994年,當時我在網上有一个討論小组,我曾提出這一点。有一位澳洲的女子就不赞同。她說在有佛国之稱的錫蘭卡就有佛教徒迫害異教徒的例子。當時我𣎴以為然,但最近在缅甸又有佛教徒迫害回教徒的傳聞,並且有佛教領袖在煸風点火。去年我又閱到有关印度阿育王的新史料。阿育王是在歴史上著名的賢君。據一般的了解,阿育王原本是一个残暴的国君,後來改信佛教,以佛教原則治國,又鼓励宗教与宗教間的互相包容,很受大眾爱戴。但據最新的歷史研究,阿育王似乎没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他改信佛教之後,曾經屠殺一群近似耆那教的教徒,因为這些異教徒對佛陀不敬。死亡人数至少逹數萬。故此宗教戰爭是人類共同的陋習,不是天主教或一神教之所獨有。我對教宗若望二世在千禧年年初的反省悔過極之讃嘆。似乎世上從來没有一个宗教團体有如此的勇敢認錯!他能夠低頭認错,亦就是破我執又破法執的表现!天主教中當然有慈悲濟世的本懷,但不等如教徒及其領導階層都能有自覺能力,能察觉到自己的所為与基督的愛心不相乎。

最后作一个總結:解脱道和菩萨道是可以同时共修,但是修解脱道確是要比修菩萨道更重要。一个没有内明的人,不能洞察自己的起心動念,也不明白自己行为的根本動機。更危险的是未能見到自己的法執,自以为是站在真理的一邊,替天行道。在這情况下,闖禍的機會很高。發心濟世,但結果却是傷害眾生。越南禪師釋一行曾說:“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很容易傷害了他所爱的人“。一个沒有覺覌能力的人只能盲目地爱,我们應以此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