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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與佛教現代化
wymba
梅塔


在當今社會上,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在某些文化圈和人群裏還是很時髦的。比如在某些社會學領域,有所謂學者推崇天馬行空的思辨、直覺和神秘化,反對實證的科學方法並與自創的“科學主義”作堂吉柯德式的虛妄之爭。在醫學上,相信神秘的簡單粗暴的傳統辦法和另類醫療,幻想解決現代醫學的難題。在政治和社會治理上,中國大陸文革期間鼓吹“知識越多越反動”,“沒有文化有智慧,學術權威最愚蠢”等荒謬的反智主義的口號和實行全面化的愚民實踐,曾將中國社會和文化推入崩潰之中。反智論或反智識主義,是一種存在於文化或思想中的態度和行為方式,表現在是對於智性(intellect)、知識的反對或懷疑,認為智性或知識對於人生有害而無益,並對傳播知識的人們進行懷疑和鄙視。反智主義在世俗社會中的危害、愚蠢和廣大市場號召力,並非滑稽可笑,實際上有人們深重無明的內在基礎與長期歷史文化積累的影響。

佛教界,也是社會中的一部分。佛教徒一樣要碰到世俗社會中的生老病死,一樣要受到自己內在的歷史文化基因的影響。放眼過去短短的一個世紀,其中世俗社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發展可能超過了人類過去幾千年的總和,特別是科學給人類提供了迄今為止在現象世界中獲得知識(knowledge;智)的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極大豐富和確定了人們對現象世界的認識。而在今天,就象美國仍然有教派和組織相信和證明地球是一個平面,以及太陽和其他行星圍繞地球運轉,死心塌地對科學已經實證的事實采取反智主義的態度一般,在這個世界上仍有很多佛教徒在日常生活和面臨死亡之時,以為由佛陀和佛教先賢們如聖龍樹已經揭示和論證本質為空的他方世界為唯物主義意義上的實有,而不願靜下心來讀一讀佛陀的核心教義,用佛陀教導的七覺支中擇法覺支深入思考,抉擇適合自己的修行方法。

佛教裏的反智,就是不注重對佛教歷史的親自了解、對核心教義的學習和各宗派修行方法的本質研究,而是僅用感性的上師崇拜和佛菩薩崇拜,或者用老師教導的某一方法支配自己的修行,用自己的體驗攻擊和排斥某個法門外的其他種種善法,沒有進行適合自身當生能一定程度覺悟的修學實踐。一般的佛教徒在偶然的機緣下遇到了某一法門,而在此法門的老師的要求下,埋頭苦幹一門深入,而不知道此法門可能源自印度大乘的中後期和在印度本土慘遭滅亡的印度秘密大乘佛教,或是否正信而不離正道;他們的老師們也只是根據宗派傳承,學佛之初接受明清佛教衰落之際的經論和儀軌,不要說遠離盛唐大乘的北傳蓬勃之時,而遠離聖龍樹論述和佛陀的核心教義和修法就更不可以道里計。如果說經過文藝復興,中世紀腐朽的基督教在歷史的文明進程中進行了現代化改造,包括聖經、教旨、教制、儀軌與世俗社會的政治和科學關系的現代化,擺脫了宗教的歷史包袱,那麼作為對比,一般的佛教沒有類似文藝復興的吐故納新的歷史時期,缺乏自我革新的動力和機制,沒有真正地得到現代化的陶冶,從來沒有實現過現代化。儘管莊春江大德和其他一些人從事於上座部佛經的現代漢語翻譯,而目前在大乘佛教地區流行的佛教經論大多是古漢語版,甚至某著名佛典協會,收集著在當代用古漢語翻譯的上座部經典 - 很難想象當代一般基督徒手持古希臘語或拉丁語的聖經,研習中世紀基督教古文經論。很多保守的佛教徒手握古文經論,排斥現代漢語,其實反智主義者不知道那些不過是偉大的翻譯家鳩摩羅什和玄奘在他們時代的當代翻譯。佛陀的核心教義在北傳佛教地區長期被淡化,兩位翻譯大德只是注重大乘佛教興起後的經論,更不要說其後北傳佛教的大德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印順導師所判教的“虛妄唯實”和“真常唯心”的宗派之中,它們很多已經分離於聖龍樹和佛陀的思想。佛陀的核心教義和教法在傳統大乘佛教中不彰久矣!

一般的大乘佛教徒頌讀大乘經典,而法師們也大多講述大乘經典。很多人甚至在這種佛教氣氛中沒有聽說過北傳阿含和上座部的尼柯耶,以為佛陀在菩提樹下覺悟之後,除了給天人說法之外就是撰造後世陸續所出的佛經或逍遙自在。佛陀遍正覺後,除了廣說佛法,他老人家沒有一刻不在禪修,沒有一刻不在修習四念處(見《中部》契經),他的阿羅漢弟子在證悟後依然毫不松懈地修行。沒有掌握佛陀核心教義和教法,而直接地否定或輕視北傳佛教界之外的教派宗義和修行方法,就是一種反智主義表現。它斷除了很多佛教修行者本來可以抉擇與己相應的方法而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慧命。我們看到一些老師教導弟子某一法門,可能為了增強宣法的效力,不講修行人念佛的義理,不講教義演化的歷史,不講萬法境界的唯心所造,而只強調形式,無法讓此法門的修行者發揮般若的大力。我們也看到有些老師專修某種行願,熱情於事務的實際運作、慈善事業和自我福德的培植,而在佛教理念上忽視弘法和正法的法布施。輕視弘法,本身違背大乘經典中對法布施的殊勝性的贊嘆,是一種反智主義的貢高我慢。同樣,我們看到有些修行人執掌某些佛教機構,對眾生所皈依的佛法僧,在不深刻了解三寶重要性和對佛教根本性的基礎上,對三寶中的僧寶在弘法利生上的進行限制,這也是因無知而反智的表現。沒有正法的弘揚,特別是不積極地為僧寶創造條件講經說法,佛教就喪失了發展根本和源泉,願力和運作,如果沒有般若大智慧,不過是未究竟的功德而已。最後,我們看到一些老師可能出於吸引佛教徒的緣故,喜歡用與社會經驗和科學事實相反的迷信和另類醫學療法來宣揚。佛法的殊勝在於它揭示一切現象的本質而解脫人們的煩惱,給修行者每個人“以自己為島洲”的力量,而怪力亂神只能損害對佛法的真實性的表述,對佛法是一種汙名化。這種反智主義可以休矣。

反智主義源遠流長。佛教現代化的任務之一是要破除迷信,批露反智的危害性,坦率地指出佛教界反智主義在佛教修行學習和實踐中的表現,讓宣揚反智的人和事在佛教界不成主流。所謂直心是道場,在辯駁反智主義上,我們不需要害怕什麼人和事物的光環、地位和影響力。沒有人可以壟斷佛法 - 反智主義,錯了就是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