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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佛教中的正信
wymba
梁兆康


世界宗教有一个怪現象,就是東亞社会的知识份子多是信仰基督教,如南韓就是一个好例子。然而在欧美恰恰相反,高级知识份子不是無神論者就是佛教徒。为什么?這其实亦很簡單。佛教在東亞,被一般知识份子認為是迷信,是中国落后的一个根源。而基督教在歐美亦一様。一般有高等教育程度的美國人,很多都對傳統的天主教和基督教很反感,信教似乎就是埋没理性的表现。

本期慧訉的主题是由我提議。我認為探讨何謂“正信“和“迷信“,雖然大有爭議性,但却是佛教現代化的重要課题,关乎佛教的前景,所以不可不談。中国的佛教圈子中,多的是年老年長的人,而缺乏年輕人。年轻人似乎都走到教堂去了。一个宗教没有新血,它有什么前途可言?最近我在網上看淨空法师的一段開示,就是以佛教中的迷信作主題的。他說他年轻時亦對佛教很反感。他的印象是世界的高级宗教是一神教。然而中国的佛教似乎是一種多神教、泛神教。他自言如果沒有遇到哲學家方東美先生,可能就不會認識真正的佛教了。他這一段話我極有同感。香港不少“名校“都是教會辦的。在我的同学中,有不少在學業或事業上極成功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基督徒。記得有一次我回港時与同學聚会,有些同学就極驚訝。为什么梁兆康會變成佛教徒?在香港信佛者多是教育程度低又属於社会上低下階層的人。我的香港同學似乎不了解在欧美社会,佛教徒多是知识高的專業人仕,而且美国的佛教,是以禪宗為主。其中没有偶像崇拜和多神教迷信的流弊。一般而言,美国人社會的佛教是比較正宗的。而美国人對佛教教義的了解,一般是比中国民間的佛教徒高。這与知识水平也有关係。我的走進佛門,主因是我極欣赏佛教的深奥哲學,又喜爱佛教在中國詩詞和藝術上的貢獻。年轻時接触心經、金剛經,總覺得佛經的文字優美。到中年時又對華嚴經楞嚴經大感興趣。故此我的學佛途徑,是從哲学和藝術入門。中国民间的佛教,對我而言只是一種路障和阻力。中国佛教的最大問題,是它似乎永远是和民間迷信混合一起,缺乏正信。記得在九零年代初我參加世界佛教青年會的弘法活动,從此認識聖嚴法師和他的著作。法師曾出版一本名为“正信的佛教“一書。如果佛教不是有很多的迷信誤信,他相信聖嚴師就不會出此一書。該書的序言中就很清楚地道出為何有必要去討論佛教中的正信。聖嚴法師很坦诚地説:

“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虽已有了一千九百年的历史,中国的整个文化,也都接受了佛教文化的薰陶,佛教的根本精神,却因了民间固有的习俗加上神道怪诞的传说而湮没。故到晚近以来,许多略具新知的人们,竟把佛教看作充满了牛鬼蛇神的低级迷信,也以为佛教的存在,不过是旧社会给我们留下了一截尚未蜕化掉的尾巴而已。“

换句话説,印度的佛教到了中国後就變了質。尤其到了中国民間,混合了一般愚夫愚婦的固有迷信。本来是無神論的印度佛教,淪為充满了怪力亂神的多神教。本来釋迦的既理性又充满智慧的創教精神,早已经消失無踪。實在極之可悲!

其实在中國近代史上有批評中国佛教中的迷信大有其人,其中包括了佛教中的知名人物,例如太虚大师、印順導師和淨空法师。聖嚴法師在寫“正信的佛教“時,就有参考太虚和印順的著作。而我个人認識又有交往的比较年轻的一辈又有繼如法師。什么謂之“迷信“?老一辈的淨空法师就有很明确的說明。

“学佛的人,不懂得什么是佛法,这就是迷信!他求神拜佛,能不能得到好处?...听说这个地方的佛很灵、很有感应,他去求,真的得到了,那也是命中已经定的,在那个时候有,他得到了,与拜神求佛不相干....不懂得什么叫佛法,神佛不分,认为自己常常到庙里面去烧香、去许愿、去供养,这就叫学佛,这个错了!佛法是师道,这要清楚,你把佛菩萨当作神明去膜拜,那就是迷信。”

淨空法师這一段話可算是一針见血。學佛人不求甚解,没有真正明白佛陀的根本教義,這就是迷信!在我所見的中国民間佛教,羣眾大多只求靈驗。若是有求有應,羣眾就認為這信仰是有依据。這一種信仰,其实与佛教教義無关。在本質而言,這是“神教“心態而非佛教。因为在此而言,佛陀所份演的角色和其他諸神的角色無異。

太虚大师的佛教改革運動是在二十世纪初推行,我们可以了解為中国革命的副産品。太虚認為中国佛教需要三種革命:(1)教理革命,(2)教制革命,(3)教産革命。在教理方面,太虚認為佛教應多注意现實生活的問題,不應專向人死後的問題探討。所謂“人間佛教“這理念的推廣,其實是起源于太虚大師。太虚和印順這一派系可算是大胆直言,忠心地為正信的佛教説話,勇於傳揚佛陀創教的精神。雖然如此,這些出自教内良知的声音亦有人認為不順耳。故此善意批评傳統者倒頭來又受批評。畢竟傳統的中国佛教是重死而非重生的,是出世而非入世的。而且雖然口談是修大乘菩萨道,實質却是小乘自了漢的心態。佛教的现代化和改革絶非易事,傳统的阻力很大。無論是太虚、印順或淨空,都曾遭人評擊為“邪師“。忠言往往是逆耳的。太虚大师的改革運動,至今已有近百年。然而改革的精神有紮根嗎?我認為這可争議。據我个人的观察,在知识份子的圏子中,磪實有改進。然而,在普羅大眾的心目中,佛教仍然充滿了迷信和神秘色彩。其中最大的謬誤,是不了解佛法修行和拜神的重要分别。在中國民间,有所謂“求神拜佛", 以致滿天神佛。將“佛“和“神“等同,正信的佛教是無可能在這心態中培养岀来。

究竟何謂“正信的佛教“?要詳細討論這題目恐怕要用很大的篇幅。但是我们若要一个简㓗的了解,我認為可用如下一段出自 《景德傳燈錄》的禪門公案,是菩提達摩与梁武帝的對話:


“武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不可勝記,有何功德?」

〔我就帝位以來,到處建造寺廟,印製經典,剃度出家僧侶不可勝記,

您說我有多大功德?〕

達摩回曰:「並無功德.」〔您根本沒有任何功德!〕

武帝:「何以無功德?」〔我為何沒有功德?〕

達摩:「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

〔您的善行,都是徒具形式的小德,有心求回報.表面看起來有功德,

實際上根本沒有,所以您只能獲得小小的果報〕

武帝問:「如何是真功德?」

達摩答:「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美妙圓融的清淨智慧,忘掉自己,達到空寂無我的地步,真正的功德,

不是用世俗的手段去爭取的.〕

武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什麼是至高真理中最首要的真義?〕

達摩:「廓然無聖.」

〔廣大,清明,虛寂,到此境界連真理的聖義都不存在了!〕

 武帝:「對帝者誰?」〔坐在對面,與我論道的是那一位?〕

達摩:「不識.」〔我不認識這人!〕


這一段對話極有意思,直接了當。短短幾句就点出一般中国學佛人的流弊。為什么中国的佛教會變成满天神佛,遠離佛陀初衷。無他,主要問題是動機不純正,又對佛教教理没有深入的了解。不錯,梁武帝造寺印經,表面上看來是有很大的功德。但是基本的問题不是有没有善舉,而是種種善舉背後的動機何在?若然行善時心中想著沽名釣譽,或企圖多積功德,則其善舉的本质是一種投资,是基乎我執的。如此行善,如何能得解脱? 此外,梁武帝是“梁王寳懺”的發起人。超度儀式是中国佛教的長遠傳统,這也是与印度佛教很不相同。為何學佛人將注意力放在死后的生命而不著重當下,為什么佛教會演變為“超度的工業“? 這是我们學佛人值得反省的。佛陀本人大部分時間在講經説法,而不是去超度亡灵!

正信的佛教是基于八正道的。無論你如何修行,都必须有正見、正思维、和正念。 無論你是在布施或念佛,心中必須有省覺--我做這事背后的動機何在?還存有多少“我執“。多年前我在纽约華埠講基本佛法,有一位念佛多年的佛友就提出一个她的憂慮:她念佛已有數十年了。但如何可以確保在臨终時能一心不亂?!

禅宗和淨宗是中国佛教的两大宗派,禪和淨是相通的。而且两者必须与原始佛教契合。我们打坐時就只管打坐,念佛是就只管念佛。念佛時不要心中又呈现我執我相,這就是雜念的一種。 般若心經有云:“無智亦無得“。無論是打坐或念佛,心中不要老是想像有何功德的積存。這就是三法印中的“諸法無我“。

我们無須多談正信和迷信,但須察覺到心中剩存的我執。有我執則“迷“,能覺察我執則為悟的根本。只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