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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与生活的艺术
wymba
梁兆康


林語堂曾经説過一句令洋人和中国人都震撼的話。他説:“如果你能夠以完全無用的方式去耗費一个完全無用的下午,你就是學會了生活的艺术。“ 他這一句話其实是意味着道家莊子所説的“無用之用“。中国文化其中一个特色,就是這種“休闲的文化“。現代工商業社会中,一般人都很忙。似乎活得忙就是一種榮耀,是成功的標誌。但是在百忙中如何能培养生活中的深度和生活的艺术? 這就是林語堂所講的中国人的智慧。在中国佛教圏子中, 一旦提到修行,一般人就會聯想到斷欲苦修,或努力鑚硏佛經和静坐。一个修行人是否能在日常生活中有適當的娱乐和享受,又能培养出生活中的情趣? 娱乐和修行之間的关系如何?是互相衝突,或是能相輔相成? 這是本文所要探讨的。

要回答這些问题,我们必要先弄清楚何謂“修行“。對於這一个基本概念,我们同修間亦没有共識。我是一个修禪的人。就算是以中国禪宗的傳統而言,其中亦無共識。我们從神秀与惠能的禪詩比赛中就可見其中分岐。六祖時代中的南宗与北宗,就有很不同的見解。神秀以為修行要“時時勤拂拭“,這也可算是一種“忙的文化“。但惠能却以为這是庸人自扰。本来根本無一物,何處能惹塵埃?我對修行亦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在九零年拙作“耶稣也説禪“書中,我曾説過修行就是去學生活的艺术,要活得美。人生本来就有哀有樂。一个學懂生活的艺术的人,知道如何去避免爲自己或他人製造不必要的痛苦,又能欣然去接受如“生、老、病、死“等自然的規則,這就是“看破“,“放下“,“解脱“,和“自在“。由此來看,修行一点都不神秘,可以説是極其简单!

最近這两年來我總是感觉到中国文化其实和印度文化有很大的不同,而两文化其实可以互相補足(supplement)。现代哲学家梁瀨溟主要是研究東西方文化的比较。他認為世界文化可以分為三个大系统--印度文化、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作为一个中国的學佛人,必须要了解中国文化与印度文化不同之处。中国的禪宗,其实就是印度文化与中国文化相遇、交流之后所産生的结晶品。印度文化之長,可以補中国文化之短。而中国文化之長,亦能補印度文化之短。印度文化的長處,其一為精於抽象思維和理论的開展。佛教的根本教義--縁起性空--其实就是極其精闢的理論,而且應用無窮,包括在科学上和倫理上的應用。中国禅宗的精妙處,一部分要歸功於印度早斯大乘的空宗思想,又滲入了“一切即一“的華嚴宗思想。

當然,印度文化亦有其短處。印度文化最大的問題就是它有極濃烈的出世思想。印度的宗教和哲学,基本上是以出世為主。最近我研䜋波利文聖典,就很明確地了解早期佛教的修行人最終只有一个願望,就是要脱离這充满了煩惱的麈世(Samsara), 進入涅槃(Nirvana),再不轉生。然而中国文化則不然,中国思维是戀世的。無論是儒家或者道家,其实都是入世的。故此雖然中国有神仙的思想,但俗語和民間戲劇中卻表逹了“神仙下凡“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情懷。中国人的心靈不否认世間有苦,有無常、不完美和令人遺憾之處,但是這些不完美,反而表现出這短短人生的美丽。例如樱花開的日子其实很短,但正因為時間的短暫,我们倍加珍惜!在不完美中有其完美,這是老子的“大成若缺“理念“。它影响了日本有关“佗寂“(Wabi-Sabi)的禪美學。中国人的傳統思想是基本地入世的,是不談超自然的。中国人的心靈很了解世间的苦和不完美,但是中国的心靈可從不完美中找到完美。這就是中国文化的長處,亦是中国人入世態度的主因。老子有謂“大成若缺“,孔子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故此中国的傳统思想是接受现实,不會因為世間的不完美而追求出世的。

修行是与生活中的娱乐和享受有衝突嗎?我認為這問題很複雜,但简单説來,這衝突不是必然的。要視乎我们如何去享樂。修行与享樂主義(hedonism)有不協調,真正的修行人亦不会放縦於感官上的享受。但修行不等如苦行,修行亦不反对休闲。我们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休閒,我们根本没有修行的機會。没有休閒,亦不可能有文化和文明。何謂“休闲“? 不用上班不等於就有休闲,有事情要做也不等於没有休閒。真的休闲不是不做事,而是有時間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人曾問英国著名揺滾音乐家David Bowie他平生最享受的是什么。Bowie毫不猶猶豫地回答: “是看書!“。如果是一个修行人,他的回答可能是静坐。我最近在網上問我的佛友如果他们有静坐的習惯,那么他们静坐的目的為何?是要增進身心的健康?要開悟成佛?要改進自己?其实這问题也很複雜。如果一个人静坐的目的是要變成這樣那樣,那静坐也可能是自執的表现。要求自己有所改变,這是“活在將來“,不是“活在當下“!為什么我们要追求開悟、脱出輪迥?這不是早已假定了有一个“我”?我認為真正的静坐,根本没有求些甚么,只是休闲的表现而已。無心無求。禪坐不是要求自己變成一个超人,它只是一種生活的艺术。你能夠樂意接受現狀嗎?這就是存有的艺术(the art of being)。禅坐是休闲中的“工作”。禅坐也可是一種娱乐,是從静中覌察自己内心的景況,是“心𩆜的電視“。

中国文化有異於西方文化,亦有異於印度文化。现代西方文化以為人的快乐要向外求,要從物质世界中求。而印度文化(包括佛教文化)不講追求快樂,但言解脱。但其解脱的追求,是建立在對自我的征服(見法句經),其中又包括對感官世界和自然界的克服。和前两者相比,中国文化比较柔和。中国傳统文化不講追求快樂,但言“知足常乐“。中国文化亦無如原始佛教一般的绝对反對情欲和感官,但道家思想提倡凡事節制,清心寡欲。

现代社会是一个“忙的文化“,是一个不懂得休息的重要的文化。就算是在假日,美国人亦不見得有多少空閒。聖經上的十誡,是猶太教、天主教和基督教都信奉的。但其中第四條--守安息日--似乎已经逐漸被歷史淘汰,很少有人實踐了。安息日的意义,是在一週中有休息的一日。一个人如果在一週七天都忙碌地工作,很難會有心靈的寧静。而没有心靈的寧靜,亦很難有機會對自己所作的有所反省,或培养出覺性。故此安息其实跟靈修和明心見性是有密切的关系的。若然經常没有空閒,必然很難提升生活的資素,精神生活亦會大打折扣。没有空閒,亦會直接减少自己和家人和朋友聯係的時間。近年来各種精神病心理病的个案大增,相信也与此有关。現代社会表面上似乎很富裕。但是没有休閒生活畢竟是殘酷的。有休闲的時間,可以用来休息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去應付工作的需要或謀生的需要,這就是生活中的享受!

一个修行人在生活中有享樂不是問题,亦要視乎如何去享樂。現代西方文化有人信奉享樂主義,但直接地去追求享乐和快感,往往事与願違。而且將自己的快乐建筑在物质的消費上,又有損環保原則。西方文明最大的危机是其經濟系统鼓勵欲望的擴張,以致刺激消费。然而,欲望是一个無底深洞,是永远没有满足的。而印度文化則採取相反的策略,企圖壓制欲望,將它视为洪水猛兽。但這策略也有其問题。一个没有欲望的人,容易變成生無可戀。故此禁欲主义有導致出世思想的弊端,没有積極的社会意義。似乎還是中国的道家思想比较妥善。中国人不講禁欲,但不鼓勵欲望的擴張。欲望不是敵人,但要提防變成欲望旳奴隸,所以道家鼓励清心寡欲。中国人和美国人不一样,不講“快乐的追求“(the pursuit of happiness), 只言“知足常乐”。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而且中国休闲文化中,推荐日常生活中的小樂趣(small pleasures)。林語堂極欣赏李漁所著的“閑情偶寄“,他認為這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指南“。發掘日常生活中的情趣,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可能也是中国文化對世界文化的大貢獻。因为這些小情趣可以提醒我们,人生的幸福無須有赖於物质消费或享樂主義。最近两年来,我自己就有所体会。我现在處於半退休時期,而且又獨自生活。我近年的娛樂,可算是歸真返樸。我的小嗜好包括閱讀、寫作、攝影和對音乐詩詞的欣赏。不用大的消费,花半天的時間在咖啡店裹,找一个有窗户陽光的位子坐下,一邊喝咖啡一邊寫自己喜欢寫的東西,我就感到悠然自得,是人生一大樂也。

故此,修行而不忘生活的情趣是極重要的。我们绝对可以一邊行樂一邊修行。我照相的時間,其中就有“静“,“止“和“覌“。培养在平常中找到美,在不完全中找到完全,這不是禅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