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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見對神秘的冀求
wymba
苟嘉陵

本月的般若廣場要探討知識與理性在佛法裡的位置,及它們與修行的關係。這竟然讓我回憶起多年前和先師家禎先生的一席對話,牽涉到他對神秘主義(mysticism) 的看法。這件事的始末,就讓我在此細細回憶一下。

那個時候,家禎先生應已是退居二線而不大過問美國佛教會的日常事務了。但我還是會不定期地去和他聊天,並請教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那天聊到了我一直在「做個喜悅的人」一書裡反覆批評的神秘主義。他就笑著對我說其實他最有興趣的事物,就是神秘主義。說著說著,他就從書架上拿下了一本有許多插圖的書,裡面講的都是世界上許多曾經或正在發生的事,但科學家們至今無法解釋。他堅持我把這本書帶回家去看。我乖乖地點了頭,也帶回家了。但他當然是充分明白我對中國佛教的主要批評,就是不少修行人充滿著各種神秘與玄學的迷思,而對涅槃與各種「境界」抱持著不實幻想。我以為這類心態正是修行人無法如實地修行四諦,而不能體驗到法喜的主因。但沈老既然要我看,自然是要教我一些東西。可是他從不多言。所有的意思,都一如既往地在他的微笑裡。

我想至今我都沒有改變對中國佛教現況的看法,即神秘主義與玄學的心態確實是修行人的障道主因。是因為這些原因,而使得佛法的修行離開了現代人的經驗範圍。但家禎先生的微笑,也確實是在提醒我———世間其實並沒有具有實體的神秘主義與玄學這回事,因它們也都是「由心所生」。我如果以為問題的癥結只是它們,事實上正是陷入了我自己所批評的玄學陷阱,也就是忽略了神秘主義與玄學也是「有因有緣世間集」,而是由於眾生的不安、恐懼與無明造成的。我如果沒有進一步地去了解眾生的恐懼、不安與無明,而只是一味地批判神秘主義與玄學,其實也是「見樹不見林」。

而對沈老的這個「無言的看法」,我以為是正確的。而這也正是他之所以是我老師的原因。雖然他從不承認。但就在兩天前,我還在對法友張一圖兄說:「無論是論智慧還是修行,家禎先生都遠遠在我之上。做為我的老師,他是綽綽有餘的。」

真以佛法緣起的了義來看,神秘的東西之所以會是神秘,其實也只是因人沒有洞悉其原理而已。如果明白了神秘現象的因緣,世間就不會有所謂神秘這回事了。但神秘主義的心態之所以會構成修行佛法的障礙,是因為那種心態會造成依賴,也會形成執著的對象,而使修行人無法修習如實觀。例如有人明明眼睛是健康的,卻希望練成可以用耳朵來看到東西。又如不少人一旦聽聞某「大師」有超能力,馬上就心嚮往之而對其崇拜起來,甚至會對其人有過已經立案的詐騙前科,都視而不見了。像這些,都是實際存在於「中國佛教圈」裡的奇怪現象

這些怪現象雖不為正統的佛教所認同,那些人與團體也沒有被大多數人視為正法。但這些「邪門歪道」的存在,難道就和中國佛教沒有關係嗎?我看是關係很大。

我以為正是因為佛教本身體質有偏差,也就是不夠正,才會造成這些牛鬼蛇神打著佛法的招牌,在那裡胡說八道大斂其財的現象。佛法裡明明已經講了,解脫靠的是解脫知見與覺觀的修行,也就是要能了解四諦及修習四念處而了解自己,看見自己一切的執著。但不少人卻仍然存有對「神通」的嚮往與追求,希望能藉著看見前世來加強自己修行的信心。殊不知四諦法義雖沒有否定神通的存在,但確定它也是「因緣所生法」,而不可成為追求與執著的對象。人只要有了這個追求在心裡,就必然構成障解脫道的原因。

因為如實觀所看的是諸法實相,也就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而這些,都是在深觀「是諸法空相」後減輕對自我的執著。但人若一旦聽聞某人有神通,就升起了自己「也能如此」的希望與冀求,這對絕大多數的修行人來說,都是「增益我執」之因。佛陀在世的時候,就不許有通的弟子用神通來教授佛法,甚至不許以通示人,就是由於這個道理。但時至今日,不只是附佛外道裡有人在那裏大張旗鼓地宣稱自己「有通」,就是在佛教界裡,也聽到有「法師」在直接宣稱或間接暗示自己能「看到前世」。作為佛法修行人,我就有責任指出這種行為不合乎佛陀所立的修行原則與軌範。無論動機為何,都不是行正法者所當為的。

我同時也要提醒所有的佛法修行人:「要立定腳跟,要自淨道眼。當那個強烈的冀求神通之心升起,千萬要對它有覺照,如實看它的起落與消長。」修行人可以是凡夫,但不可沒有屬於修行人的道骨。當初有人去迎接佛陀而沒有在覺照,也就是一時沒有在修四念處,都曾為佛陀所「不認可」,並說他們其實不如那些未去迎接而在做覺照的人。修行人如果因神通而黏著於任何的「大師」,真可說是白學了半輩子的佛法。如今我已年過六旬,不會再瞧不起那些聽到神通腰桿就挺不直的人了。但對他們,我會有深深的同情。因佛所說的「自依止,法依止」,哪裡只是說說而已?我一再強調的獨立的修行人格,又哪裡只是紙上談兵?

我不會去否定任何人的「神通」,正如我也不會去否認任何科學所未知的「神秘」一樣。就連佛陀都曾說過:「我所說法,如爪上泥。我未說法,如大地土。」作為佛法修行人的我,又哪裡有資格去反對或否定任何自己所未知的事物?但同時我也必須要指出,佛法解脫道的修行是不執著於任何的觀念,包括神通,與一切想知道過去世與未來生的冀求。修行人只要還在心裡存有這些冀求,未能如實覺知,就無法讓解脫法喜升起。

這不是我如是說。而是四諦法義本來是如此。我既然知道,當然就應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