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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般若系與原始佛教的異同
wymba
梁兆康

本期佛青慧訉的主题是討論心經的內涵。心經云“無苦集灭道“。既然如此,何須談四聖諦和解脱之道?這題目其实很有意思。中国佛教是承傳大乘佛教思想。而在中国佛教界中,心經和金剛經是極受推崇。我少年时代在香港學佛,最先讀的就是這两部經。它们都属于般若系统中的著作。然而,般若經之所云,又經常似乎是与原始佛教思想有所衝突。南傳佛教和北傳佛教,當然是有很多不同。但是重要的問題是這些不同,是属于表面的還是基本的。根据我們的答案,我们會了解究竟大乘和小乘佛教是否有矛盾。現在有中国的佛友提出探討心經,這是一个深入佛法的好機會。有不少讀過心經的有識之仕,都認為心經不但是打破舊習,而且是邪説(heretical)。

雖然心經和金剛經都算是在中国是家傳户曉的巨著,但是平心而论,這两部經及所有般若系列的經典都是極之難讀的。心經只是短短的二百六十字,但它是精要地綜納了六百部大般若經的要義。一般來説,讀誦經典的人多,了解經典的人少。我曾經閲讀不少解釋心經金剛經的書籍。但是根據我的經驗,没有一本是真正有幇助的。大約四个月前有一位Facebook的外国朋友告诉我她正開始閲讀金剛經,我就打趣地告诉她據我所知,有不少讀金剛經的人變成瘋狂。當然,她没有將我所説的當作認真。她本人亦没有變瘋了。但是讀般若經變瘋之説,其实是出于大乘傳綂。例如金剛經中就有説:“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惊,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 又云:“我若説者,或有人聞,心即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议,果報亦不可思议“。

故此,讀般若經所带来的震撼不是戲言或空談。有一位美国學者對般若糸經典甚有研究,他出版了一書名为"The Heart Attack Sutra"。根据他的研究,有若干般若經典有如此的纪載:有聞經者曾產生不良反应,包括心脏病發,吐血或立即死亡。這些人有些是修為甚高,有些已達阿羅漢果位。我本人不會當這一類記載當真,相信是比喻而已。大乘人取笑小乘人的例子很多,如在維摩詰經就有大乘菩萨作弄阿羅漢的個案。大乘的出现是一个佛教中的革命运动,与傳統派的上座部(小乘)有衝突是在所难免。習慣研讀阿含经原始佛教的人,在聽聞大乘般若經後在內心產生的震撼是我們可以想象到的。當塲吐血相信是革命者的誇張和諷刺。但是,我们在一笑之餘,亦不可不承认,般若經典所説的“道理“,就算是聽在我们現代人的耳中,亦覺不合常理与一般的邏輯。更坦白地說,可謂完全是完全違背了理性的胡言亂語,簡直就是Nonsense!

為什么説般若經典中道理像是一派胡言?我们在金剛經中就可见到不少例子。譬如經云:"如來所説法,皆不可取,不可説。非法,非非法“。又云:“所謂佛法者,卽非佛法”。金剛經甚至否定佛的言教中有任何真理存在。經中説:"若有人言如來有所説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説故。須菩提,説法者,無法可説,是名説法”。由此可见,般若經中的邏輯,是有違一般的西方邏輯,可以説是一種反邏輯。般若系统中的邏輯,不依一般𨗴輯中的“同一律”(A就是A), 也不依”無矛盾律“(非法、非非法)。亦不依“排中律“(Law of Excluded Middle)。又否定言語能道出真理真相的能力,故曰“無法可説”。這与原始佛教中的“四聖諦“和“八正道“思想大異其趣。但是我們必须明白,由原始佛教演變為般若思想,其中相隔了约七世紀。佛陀是生長在公元前五世纪,而龍樹(般若宗的始袓)乃公元二世纪的人。而且原始佛教的重点,是去解决人間苦的實際。原始佛教的目的,不是去談哲学或玄學,如何去應付“苦“的問题,其实是很落實的。其方法也屬於經驗的和科學的。就是從覺觀去追尋苦樂的根源。但是七百年後龍樹的時代,重心已經大大不同。我们要了解般若思想,就先要對婆羅門教的思想有一点認識。大乘佛教思想一方面是很革命性,因为它要擺除上座部傳統思想的捒缚,但另一方面又是一種回歸婆羅門古經的奥義。婆羅門教的一个重要的啟示,就是梵我统一(Brahma = Atman)。這思想和大乘佛教的“不二”(Non-duality)思想其实是同源,都是出自印度古經。在"不二“的思想架構下,一般邏辑是不能成立,一般理性思维亦不可成立,因为這些東西的大前题都是二邊(dualistic)的。我们如果放棄二邊的架構,根本可説是不是能再思想,言语亦變得無效。因为言语也是二邊化的。所以一談到最高真實,就必然不可思、不可説。然而,這“不二“的了解在婆羅門教和大乘佛教都極重要,因为在這系统中,解脱是由於見到“梵我不二”,苦是由於我们以为我們都是個别又分離的個体。如果没有個别的“我“,何来有“受苦者”。

故此,我们可以説原始佛教和大乘佛教,似二而一。到了最后,還是回到“無我”。而“無我“和“緣起“其实是同一道理。因为是緣起,所以事物不能有獨立存在。而因为沒有獨立存在,所以不能二分。原始佛教中有云“缘起甚深“。因为到了最后,縁起也是不能以二分法去了解的。故此原始佛教的縁起,其实也是“不二”,也是不可思议的。在這一个層面,原始佛教、印度古教和大乘佛教其实是没有根本的不同或衝突,是可以共通的。但是在方法上來説,原始佛教是基于日常經验,而大乘佛教比较是玄學化,理论化。對於一个學佛者而言,我認為無貴此貶彼的必要。我本人的學佛歷情和一般的中国佛教徒没有大不同,都是先接触大乘的經典。我自己直至九零年代方開始接触原始佛教。現在回瞻這個歷程,就覺得如果初時従原始佛教開始,是會比较妥善。因为中国的學佛人,容易被大乘佛教的玄談及晢學吸引,最后學佛變成純理论的佛學。我最近研䜖南傳部佛使比丘的著作,方知道原始佛教和佛陀本人, 其实社会意識很濃,是入世和不忽視物质世界的。故此從原始佛教入手是比較健存,而且從原始佛教的縁起思想再去了解大乘的“空“思想,實在是比較容易。

現在回到般若經典難解之處。心經云“無苦集灭道“,而金剛經又云“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説。非法,非非法”。我们必须明白,這一个“無”和“非”,不是一般説旳否定。它的中心思想,是要我们脱离“二分”(dualistic)的世界,因为最终的真实是超乎這些對立和二分的概念的。与其說無,不如说要脱离這个二分法的架構。所以説“非法“亦“非非法”。我素來對現代物理學很有興趣,尤其是量子科学。記得在九零年代苟嘉陵居士和我在閒談時就曾問我,“你認為量子科学和佛法真的有关係嗎?” 我當時想不出一个好的答案,但是在七零年代就有科学家著書談量子科学和東方思想的密切关系。我在大学時就極喜欢The Tao of Physics一書。现在回顧,我覺得量子科学實在可以幫助我们去了解般若經典中的不合常理及邏輯之處。譬如一个電離子可以同时是粒子又是波,在乎有没有人在观察它,這就違反了“無矛盾律”。故此如有事物是違反常理,這不等如是假的。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我们的言语和思想,其中暗藏了違反真實的假設。而且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現象,其实我们也没有深切或明確的了解,我们的“常識“和“常理“,很可能只是一些習慣或偏見。例如何謂“時間“,又何謂“活动“,其实我们都沒有確切的了解。這事實我们從Zeno's Paradox中就可以見到我们理性上的困境。般若經中説的確然是不合邏輯,但很可能問題是在邏輯本身。故此讀現代物理學的一个好處,就是可以使我们的認知,可以脱出“常理“的約束,這也是一種解脱和新的自由。

總而言之,般若經典和原始佛教有很大的分别,但是两者的分歧不是徹底的。因为最終還是要回到缘起的道理。而心經和金剛經之所説,確實是違反常理和邏輯。邏輯是反映我們理智思考的原则,故此違反這些原則會令人震惊。但是,人類的理智思維,果真能够了解宇宙的奥秘嗎?這一種想法,不是太異想天開嗎?以为人的頭腦就足以掌握宇宙一切的真相,這不是如井底之蛙嗎?般若經典的貢獻,就是令我們想像到除井口能見的之外,别有新天地。般若經所説的,似乎是瘋狂。但是以人的慣性思维为本的宇宙覌,不正是我執和自大狂的表现嗎?我们從何去證明基於理性的思维是正确而不是另一種偏見呢? 現代量孑科学给我們的啟示,就是不要對“常理“太有信心。

歷史上的佛陀的言教是真理嗎?這一个問題,其实原始佛典和金剛經都已经给我們很明確的回答。金剛經云:“汝等比丘,知我説法為筏喻者。法尚可捨,何况非法”。這就是原始佛教和大乘及後期佛教間旳一致共识。記得大约三十年前我曾參訪聖嚴法師,我的一个問题是“佛教中有絶對真理嗎?” 聖嚴法師的答案絕不含糊。他说“没有”。我想像如果有機會參見佛陀,他的答案也是同样的。一般人心目中的真理,是绝对的而不是相對的。是静态的而不是動态的。是普遍的(universal)而不是視個别情形而定的。這些標準都与"筏喻”不相乎。佛説的法是靈活如流水,是不停滯的。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教中没有什么絶對真理我们可以緊握的。六祖壇經就告誡我们不要受“法縛“。

般若經典的主要用途就是“破執“,尤其是知性上的執著。如果我們企圖用理性去了解,當然會徒勞無功。般若經的内容,就像是一連串的禅公案。對襌宗思想有研究的人會知道,公案和數學上的謎語是全然不同的。数学上的謎語是有答案的,但是公案則没有理性的答案。现在我用自己最喜欢的“草莓公案”為例,這故事在原始佛典和禪的傳统中都可找到:

  “一个人途经荒野,碰到了一只老虎,于是他拚命逃跑,老虎紧追不舍。他跑到一处悬崖之上,双手攀住一根野藤,全身在半空中悬荡。他抬头仰望,老虎向他怒吼,向下看去,下方有另一只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在等他。这使他胆战心惊,而他只有一条枯藤可以系攀。
  就在此时,又有一只白鼠和一只黑鼠,正一点一点地啃噬那条枯藤。但他忽见附近有粒鲜美的草莓,于是他以一手攀藤,以另一手去采草莓。他将它送入口中,尝了一下:味道好美啊!“

公案的目标,其实不是要我們去努力想。當然參公案的人當初會不断地動腦筋,希望能找出正确的答案。但是思想是不能帮助我们。公案的意思就是要我们經歴理性的無助,要我们的努力受挫!禪宗有一句話:“大死一番,再活現成“,就是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