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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主義的典型思想———業力的歸零
wymba
山海會


中國佛教裡存在的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 ) 思想,除了因錯誤而會成為修行的障礙以外,到底有沒有在實際的人生裡有害呢?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只是如果沒有具正知見的人指出,許多人會不自覺而已。而其中最明顯也最嚴重的有害處,是不少佛友拒絕接受現代醫學的治療,或以為預防性的健康體檢不重要,因無關修行宏旨。更有不少人以為現代醫學和佛法的「解脫」相抵觸。

我的這個觀察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和不少法友直接接觸後得到的結論。最常見的原因是不少人以為自己之所以「來到人間」,是因為有許多「前世的業力」所致。於是他們以為所謂的「解脫」,就是要在今生把這些業力都「消耗完」,或者是「報盡」。而如果沒有「消耗盡」這些業力,那所謂的輪迴就會無法終結。這些人的想法是一種「業力實有論」,而把解脫看成是「業力的歸零」———即「我不再欠別人什麼,別人也不再欠我什麼,否則就都是沒完沒了的牽絆與繫縛。」殊不知這種想法完全不合乎佛陀所說的解脫道,也並不合於四諦。因四諦的主題一點都不是要結清任何「業力的總帳」。而是要人能「解脫苦」,也就是要人能因修行而有喜悅與自在的生命品質。

所以以為看醫生接受醫療,是一種沒完沒了的「造業」的想法,完全不符合佛法修行的基本精神。修行佛法的目的是提昇人的心靈與生命品質,也是要讓人感受到活得愉快。從沒有說修行人接受醫療就是不合佛法的事,更沒有說讓自己的肉體受苦就是「消業」。而所有這些「消業」的思想,事實上都不是如來所說法,而是後來的修行人自己添加的想像。因沒有解脫的人總會喜歡想像阿羅漢果是如何,佛果又是如何,卻忽略了解脫道的成就是因為修習般若道,也就是修行智慧。而有智慧的人是不會反對科學的。因為科學家的努力正是一種「如實觀」。只是觀的對象不是人的內心,而是眾生存在的世界。

所以以為接受醫學治療不合佛法,或就是造業,純粹是一種沒弄清佛法到底是什麼的結果,也就是缺少正知見。修行人希望藉著現代醫學而提昇喜悅或「活得比較長」,哪裡有任何不合佛法的地方?佛法修行人當然不應把佛法和醫學或科學對立起來。修行佛法解脫道是修四諦,也就是要人懂得隨順因緣與知因知緣,否則無法滅苦。而人身體的病痛,難道不是苦的一部分?現代有科學家及醫學家等「大醫王」能「知苦」與提供滅苦之道,當然符合佛法與四諦的精神。以為它們和佛法相衝突,根本就是一種法執。也是把佛法的基本精神弄錯了。

這也就是我為何會堅主四念處的修行必須是中國佛教現代化基礎的原因。懂得四念處的人會明白,佛法的修行一點都不反智,也沒有和科學不相容。雖然佛法並不就是科學。但修行人應是能自在地吸收新知,並運用新知而造福自己和他人。也才是大乘菩薩道裡所講的「法門無量誓願學」。不願接受醫師治療的人只是在自我折磨,但其實是在「白受苦」。因為受苦一點都不能「消業」。而消業思想本身,就是佛教裡最明顯的反智論迷思。是需要被佛法修行人照見而猛醒的。

所以我呼籲所有的佛法修行人不要把現代醫學視為修行的障礙,而應把所有的醫師都視為修行的合作夥伴。活得長一點也完全沒有過失,因為「人身難得」。菩薩難道不正是因為活得長,才能利益更多的眾生嗎?

請勿玄化佛教
wymba
梁兆康


世界上最大的幾个宗教,包括了佛教和基督教,其实都有強烈的反智和反理性色彩。好像知识和宗教是两个死對頭。宗教人仕對知识份子一向都是存不友善態度。例如基督教的聖保羅曾說:“知識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愛心能造就人“。而佛教徒又經常有談“知识障“,佛教一句常用語為“贡高我慢“。两週前我在一个佛教網站中見到有人说“理性思维就是我執(ego)企圖去模仿真的和平和寧静的方法”。如此看來,佛法修行与理性思维和科學思考是水火不容的!現今的佛教確要和理智和科學作對嗎?這種態度能使佛教在現今社会發揚光大嗎?老實說,這是一種普遍的邪見,是我们必须批評的。這一類思想的存在,亦是世人不懂佛陀之所教的有力證明。

如果我们反省佛陀的言教,我们會清楚知道佛陀本人是極強調理性和平實的教育。佛陀的教育特色,就是腳踏實地,不故弄玄虚,不談神秘,亦不強調怪力亂神的。他的作風和孔子相近。我们与其將他想象為宗教家,不如肯定他是一位教育家,又是一个老师。回想我年青時在香港初次接触佛法至現在,已经有四十余載。在這漫長的學佛歷程中,我最受感動之時,不是閲到什么經典或聴到某法師開示,而是由于覌察佛陀的身教。尤其是佛陀臨终時的遺教,給我很特别的啟示。幾年前我在曼克顿一所有二百多年歷史的著名基督教學校任教。校园的牧師曾邀请我在全校在教堂聚會的時間作一个短講。那天我的講題就是佛陀的遺教。佛在彌留之際,跟弟子们講了不少重要的話。佛在辭世之前曾三次問弟子:“還有什么問題?“ 正因為我也是一个教師,很能了解和認同這一个做老師的心態。我想到這裏不禁流泪了。佛在臨终時仍然眷顧弟子的精神生命和他们的解脱!

當年我在教堂中的短講,就是以佛陀遺教為中心。佛說:“我不攝受眾,亦無所教命。汝當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即應依四念處而行“。我己经很久没有作大型的演講。很可能那次在教堂中的短講是最多聽眾而又最具意义的。散會後還有教師同事跟我索取當天的講詞。今天我又有新的领受和啟發--佛在臨终前和學生的相互交流和對答,這正是一般教室中的活动。其中没有什么神祕或超自然的性質,有問有答是一般知识份子的日常事。有誰能說佛之所教是玄虚和神秘的?他直至生命的终点仍是很落實地和弟子溝通,這是一種 intellectual exchange!

本期慧訊的主题是由我提出,我認為去澄清修行、知识、和理性之间的相互关系是佛教现代化重要的一環。記得在九零年代初我和苟嘉陵兄初認識時我们已经有多次討論過這題目。嘉陵兄認為神秘主義在中国佛教界很普遍,是落实修行的一个嚴重障碍。當時我们佛青會正在開始探討原始佛教的内容,又有詳细閲讀羅候羅比丘所寫的“佛陀的啟示。當時我们就有一个共識,就是中国傳統的大乘佛教,往往是將學佛搞得太玄奥、太複雜了。但若我们對根本佛教(包括四聖諦、八正道、三法印等等)有清晰的了解,我们就可以避免在學佛歷程中多走了寃枉路。問題是不少中国的佛教徒對根本佛教没有深入的認識。不少修行人好高慕逺,總是要去追逐玄奥和神秘的東西,又以为生命中珍贵的東西都是複雜的、難求的。嘉陵兄在本期的编辑導言中就有如下的評注:

“我想這就是佛法之所以難的地方,即佛陀所教本來不難,但眾生後來把它弄成很難。神秘主義是其一,反智論的思想與心態恐怕也是其一。而要讓修行人能覺知到自己有這種心態,確實是很難的“。

我们在學習過程中,都希望化繁为简。若然能將本來很複雜的東西筒化,這就可算是學習中的一種成就。例如在高等数学的定理,往往有多種不同的方法去證明。一个數學家如果對這定理有深切的了解,很可能會想出一个新的方法去作證明,比起前人的方法要來得直接和簡単。這就是一種進步。新的證眀是要基於新的了解和洞悉。然而佛教敎義的發展,似乎是恰恰相反的。原始佛教的内容是比較简單。但到了大乘佛教時期以后,佛教教義愈来愈變得複雜難懂,愈来愈變得玄妙。其中有两个原因:(1)是由於佛教教義,自早期佛教以后,又逐漸受婆羅門教所影响,故又複雜化和玄化起来。 (2)佛教由本土傳至其他國家,又受其各地的風土文化影响。 例如佛教禪宗,就是佛教和中國本土的宗教与哲学的結晶品。禪的起源,據説是基于一个極有趣的故事,名叫“拈花微笑“的公案 。在“五嬁會元“中有如此纪載: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華示眾。眾皆默然,唯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這故事在表面上是很玄妙,你我何曾有經验過法師無言的開示?在佛陀眔多的弟子中,智慧高超的大不乏人,為何無人能解佛意?只有大迦葉以微笑作回應?而且因为這个缘故,大迦葉得到佛陀所認可,成为衣砵傳人。其中玄机在何?

其实這公案是充份发挥了禅宗的幽默,是佛陀的 trick question 或頑意。佛在拈花示众,最简单的理解就是要大家賞花--去看到花的美態,嗅到花香。然而佛的弟子都忙著去想、去找答案,以為另有一套高深的道理。只有大迦葉破顔微笑。一个人如果太嚴肅,不懂得放鬆自己,斷然不可能破顔微笑。禪的重要一課就是活在当下,要注意當下。這也是“正念“,不要心不在焉。大迦葉能放鬆自己、能活在当下,故此他得衣砵了。

由此看来,禅的修行不是要我们不去想,或是去反智和反科学。修禅的人就不需要了解環境污染的禍害嗎?不需要讀書和了解科学嗎?這是無稽之談。也是一種不健康的頽廢主義!思想和休闲是各有其存在價值。我们思想時思想,休闲時休闲,各有其用。這公案另一个啟示,就是不要將本来很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和玄化。佛法本来是很簡單,我们無需要有超人的智慧和能力。禪宗有一名句:“平常心是道“。問題是很多人都要做超人、不要當常人。故此自尋煩惱。般若心經又云:“無智亦無得“。在這公案中佛的大弟子们都以为有什么隱祕高深的大道理可得、可䇔取。只有大迦葉看破其中的滑稽處,這必须要有平常心的人方可了解。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最后回歸到原始佛教中的八正道,其中包括如下八項:

(1)正見
(2)正思维
(3)正語
(4)正業
(5)正命
(6)正精进
(7)正念
(8)正定

八正道是佛陀為佛教修行人所設的蓝圖。我们可以細看以上八点,是有和理性、科学和思想有衝突嗎?當然答案是否定的!文明人的特点是會思想、會講理、能作科学思维!思維和八正道修行絲毫沒有衝突。相反地,八正道的實踐要有賴思考能力。例如“正語”和“正業“,我们日常生活中每一句説話和每一个行動,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人,都需要三思而後言、三思而後行。不能鲁莽行事。故此八正道不单没有否定思维,更將“正思维“列入八正道其中一環。我们説話前和行動前,必须先考慮我们某行動的後果--該行動是能利益眾生、或是傷害眾生?可能有些人會認為思考和“正定“之間有互相抵觸。當然,静坐時不宜思想,思想時亦不能入定。 但這亦正如我们工作時不能睡覺, 睡觉時不能工作。這不等如工作不好或睡覺不好, 只是各有其時而巳。

我们反覌佛教的歷史,佛陀本人就是大思想家,龍樹也是大思想家,而且是位論師。佛教中的四聖諦和八正道都是有系统思想的成果。而大乘佛教的“中論“,“大智度论“和“唯識論“,更是佛教傳統的珍宝,巳被收藏在“大藏經“中。故比雖然反智、反理性和反科学主义在佛教和其他宗教中是有悠久的历史,這些想法是無稽的、是荒谬的。尤其是佛教,這論点是無從成立。我们可以肯定説,若然没有理性思维,根本就無佛教的成立!

最后,我们不可否定,在大乘佛教的傳统和禅的傳统中,確實是有一些似乎自相矛盾,和一些難以了解的説話。例如般若心經有云: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而在金剛經中又有說:“說法者無法可説,是名説法”。這不是有違邏輯嗎? 其实亦不然。我们看一個硬弊,當然是有面有背的。從一个角度來看,面和背是相反的,是不可共存的--是面就不能是背,是背就不能是面。但是面和背,只是同一硬弊的两面真实而巳。有面就必有背,有背就必须有面。我们従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會見到面或背,只因角度不同而已。人的注意力是片面的、不是整全的,不能同时見面和背。日常的𨗴輯都是這樣,是二分化的,不能是整全的。我们可以將禪的逻辑看成為一種幽默,是要我们不要太固执,看事物要有弾性和靈活性。 某一个情形看來似乎很糟糕,但如若従另一个角度来看,亦非必然。中国民間有“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説法。凡事不要立刻定為好或壞、禍或福,我们的生活就能靈活而有創意!

佛法是理性的、是合情合理,又能和現代科学調和共存的一一希望大家不要玄化佛法,或將其複雜化。佛教教義的明朗化、理性化和简单化,正是我们关心佛教前景的人所要下努力的

理性和情绪的协调
wymba
金刚剑


般若广场探讨反智论是否合乎佛法?我想先看看佛教的经典中是否有反智论或会让人误以为是反智论的思想。我看过的佛教经典不多,《心经》算是一部,心经中有“无智亦无得”,这是否反智论的思想呢?般若广场以前探讨过心经的“无苦集灭道”,嘉陵兄指出无苦集灭道是指苦集灭道也是因缘所生而没有自性,同样的道理,无智是指智慧也是因缘所生而没有自性。据我所知,人类对智慧的执着是很深重的,几乎所有的专业棋手,在输棋之后都会感到痛苦。虽然没有人会认为自己的智慧世界第一,但大多数的人也都会认为自己在某方面的“智慧”是强于他人的,而一旦在这些方面遭到质疑,便会感到痛苦。心经告诉我们智慧没有自性,是要我们不执着于智慧,没有自性,就是没有固定不变性、没有独立存在性…,智慧依赖于我们的学习情况、身体状况、精神状态、外部环境等等,所以智者也会有愚蠢的时候 ,相反愚笨的人也可能变得聪明。人如果能够不对一时的愚蠢耿耿于怀,不对一时的聪明洋洋自得,就可说是不执着于智慧了。显然,心经中的“无智”并不是说智慧无用,相反,心经是要人具有不执着的智慧。

接着来看看禅,禅师们常会说些奇怪的话比如:“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禅的不合逻辑,和反智论有没有关系呢?人类的思想观念,只是对现象的描述,并不是现象本身,如果把它等同于现象本身,就是执着。桥是静止的,河水是流动的,这是我们对现象的描述,但现象并不只是如此,如果从宏观的角度看,地球不但绕太阳公转并且自身也在转动,地球上的桥自然也在动。河水的流动是因为河床的高低以及重力的作用,如果离开河床的高低以及重力作用单看河水本身,便没有流动。禅师们看似不合逻辑的语言,其实也有逻辑存在,目的不过是要我们看清现象是现象,观念是观念,不能等同罢了。这有助于我们放下对观念的执着,因为它不是绝对的,只是对现象的“一种”描述而已。佛教认为人的烦恼主要是执着于各种思想观念,所以要修法念处来放下执着,但这并不是说思想观念无用,如果没有思想观念,便没有人类文明,人类也会无法表达、无法交流、甚至无法生活。

智慧不同于知识,佛教是非常重视智慧的,如果说有佛法修行人反智慧,我更愿意相信只是反知识。人会质疑知识并不难理解,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人要取得任何领域的知识都不会太困难,但只有很少的人能实现自己的目标,成功和失败的差别并不在于知识,而是在于执行知识的意志力。以瘦身计划为例,我们可以在许多书店中找到有关这方面知识的书,电视上的专家们也提供了许多有效的方法。但是据统计,每100位尝试瘦身计划的人,仅有12人曾经实际减轻体重,这12人当中仅有2人可以保持一年以上,也就是说,成功率仅为2%。无论是瘦身还是追求其它目标,最困难的并不是知道如何做,因为我们即使知道如何做,经常还是难以这样去做。我想这也许就是一些人会反知识的原因之一吧?这是“知易行难”的问题,般若广场虽曾有过探讨,但并没有提出解决的方法。有心理学家认为,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人类理性和情绪的冲突,即理性告诉我们如何去做,但情绪反应却让我们采取了相反的行动。要解决这个问题,理性和情绪必须协调,所以首先要抛弃理性和情绪互不相容的观念,我们还要正视情绪,并了解情绪反应的根源。在人类主要是以动物的方式存在的时代,情绪反应是人类最基本的保护机制,能增加人类的生存概率,比如愤怒的情绪反应能增加力量提高搏斗的胜率,恐惧的情绪反应则能让人避开危险。时至今日,人类已经不像其它动物一样对环境自动产生情绪反应,人类的情绪反应,主要是受到内心价值观的驱动。如果我们内心存在非理性的价值观,那么这个价值观驱动的情绪反应将起到负面和破坏的作用。比如我们内心如果存在“不能犯错”的价值观,因为没有人能不犯错,所以这是非理性的,犯错将会让我们非常痛苦和愤怒,并且这个痛苦和愤怒没有价值,害怕犯错的心态还会让我们错失许多正确的行动。如果我们内心有“社会需要公平正义”的价值观,这是理性的,当我们看到社会不公时,痛苦和愤怒的情绪反应将有助于我们采取合理有益的行动,这就是理性和情绪的协调,情绪反应将起到正面和保护的作用。以心理学家看来,实现理性和情绪的协调是极为困难的,不但需要辨识内心的价值观,剔除非理性的价值观,还要将内心的价值观进行合理排序。这如果以佛教的观点来看当然也是很难,但四念处的修行能提升人的洞察力和离执力,对此将有很大帮助。

反智與佛教現代化
wymba
梅塔


在當今社會上,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在某些文化圈和人群裏還是很時髦的。比如在某些社會學領域,有所謂學者推崇天馬行空的思辨、直覺和神秘化,反對實證的科學方法並與自創的“科學主義”作堂吉柯德式的虛妄之爭。在醫學上,相信神秘的簡單粗暴的傳統辦法和另類醫療,幻想解決現代醫學的難題。在政治和社會治理上,中國大陸文革期間鼓吹“知識越多越反動”,“沒有文化有智慧,學術權威最愚蠢”等荒謬的反智主義的口號和實行全面化的愚民實踐,曾將中國社會和文化推入崩潰之中。反智論或反智識主義,是一種存在於文化或思想中的態度和行為方式,表現在是對於智性(intellect)、知識的反對或懷疑,認為智性或知識對於人生有害而無益,並對傳播知識的人們進行懷疑和鄙視。反智主義在世俗社會中的危害、愚蠢和廣大市場號召力,並非滑稽可笑,實際上有人們深重無明的內在基礎與長期歷史文化積累的影響。

佛教界,也是社會中的一部分。佛教徒一樣要碰到世俗社會中的生老病死,一樣要受到自己內在的歷史文化基因的影響。放眼過去短短的一個世紀,其中世俗社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發展可能超過了人類過去幾千年的總和,特別是科學給人類提供了迄今為止在現象世界中獲得知識(knowledge;智)的最有效和最可靠的方法,極大豐富和確定了人們對現象世界的認識。而在今天,就象美國仍然有教派和組織相信和證明地球是一個平面,以及太陽和其他行星圍繞地球運轉,死心塌地對科學已經實證的事實采取反智主義的態度一般,在這個世界上仍有很多佛教徒在日常生活和面臨死亡之時,以為由佛陀和佛教先賢們如聖龍樹已經揭示和論證本質為空的他方世界為唯物主義意義上的實有,而不願靜下心來讀一讀佛陀的核心教義,用佛陀教導的七覺支中擇法覺支深入思考,抉擇適合自己的修行方法。

佛教裏的反智,就是不注重對佛教歷史的親自了解、對核心教義的學習和各宗派修行方法的本質研究,而是僅用感性的上師崇拜和佛菩薩崇拜,或者用老師教導的某一方法支配自己的修行,用自己的體驗攻擊和排斥某個法門外的其他種種善法,沒有進行適合自身當生能一定程度覺悟的修學實踐。一般的佛教徒在偶然的機緣下遇到了某一法門,而在此法門的老師的要求下,埋頭苦幹一門深入,而不知道此法門可能源自印度大乘的中後期和在印度本土慘遭滅亡的印度秘密大乘佛教,或是否正信而不離正道;他們的老師們也只是根據宗派傳承,學佛之初接受明清佛教衰落之際的經論和儀軌,不要說遠離盛唐大乘的北傳蓬勃之時,而遠離聖龍樹論述和佛陀的核心教義和修法就更不可以道里計。如果說經過文藝復興,中世紀腐朽的基督教在歷史的文明進程中進行了現代化改造,包括聖經、教旨、教制、儀軌與世俗社會的政治和科學關系的現代化,擺脫了宗教的歷史包袱,那麼作為對比,一般的佛教沒有類似文藝復興的吐故納新的歷史時期,缺乏自我革新的動力和機制,沒有真正地得到現代化的陶冶,從來沒有實現過現代化。儘管莊春江大德和其他一些人從事於上座部佛經的現代漢語翻譯,而目前在大乘佛教地區流行的佛教經論大多是古漢語版,甚至某著名佛典協會,收集著在當代用古漢語翻譯的上座部經典 - 很難想象當代一般基督徒手持古希臘語或拉丁語的聖經,研習中世紀基督教古文經論。很多保守的佛教徒手握古文經論,排斥現代漢語,其實反智主義者不知道那些不過是偉大的翻譯家鳩摩羅什和玄奘在他們時代的當代翻譯。佛陀的核心教義在北傳佛教地區長期被淡化,兩位翻譯大德只是注重大乘佛教興起後的經論,更不要說其後北傳佛教的大德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印順導師所判教的“虛妄唯實”和“真常唯心”的宗派之中,它們很多已經分離於聖龍樹和佛陀的思想。佛陀的核心教義和教法在傳統大乘佛教中不彰久矣!

一般的大乘佛教徒頌讀大乘經典,而法師們也大多講述大乘經典。很多人甚至在這種佛教氣氛中沒有聽說過北傳阿含和上座部的尼柯耶,以為佛陀在菩提樹下覺悟之後,除了給天人說法之外就是撰造後世陸續所出的佛經或逍遙自在。佛陀遍正覺後,除了廣說佛法,他老人家沒有一刻不在禪修,沒有一刻不在修習四念處(見《中部》契經),他的阿羅漢弟子在證悟後依然毫不松懈地修行。沒有掌握佛陀核心教義和教法,而直接地否定或輕視北傳佛教界之外的教派宗義和修行方法,就是一種反智主義表現。它斷除了很多佛教修行者本來可以抉擇與己相應的方法而在修行上有所成就的慧命。我們看到一些老師教導弟子某一法門,可能為了增強宣法的效力,不講修行人念佛的義理,不講教義演化的歷史,不講萬法境界的唯心所造,而只強調形式,無法讓此法門的修行者發揮般若的大力。我們也看到有些老師專修某種行願,熱情於事務的實際運作、慈善事業和自我福德的培植,而在佛教理念上忽視弘法和正法的法布施。輕視弘法,本身違背大乘經典中對法布施的殊勝性的贊嘆,是一種反智主義的貢高我慢。同樣,我們看到有些修行人執掌某些佛教機構,對眾生所皈依的佛法僧,在不深刻了解三寶重要性和對佛教根本性的基礎上,對三寶中的僧寶在弘法利生上的進行限制,這也是因無知而反智的表現。沒有正法的弘揚,特別是不積極地為僧寶創造條件講經說法,佛教就喪失了發展根本和源泉,願力和運作,如果沒有般若大智慧,不過是未究竟的功德而已。最後,我們看到一些老師可能出於吸引佛教徒的緣故,喜歡用與社會經驗和科學事實相反的迷信和另類醫學療法來宣揚。佛法的殊勝在於它揭示一切現象的本質而解脫人們的煩惱,給修行者每個人“以自己為島洲”的力量,而怪力亂神只能損害對佛法的真實性的表述,對佛法是一種汙名化。這種反智主義可以休矣。

反智主義源遠流長。佛教現代化的任務之一是要破除迷信,批露反智的危害性,坦率地指出佛教界反智主義在佛教修行學習和實踐中的表現,讓宣揚反智的人和事在佛教界不成主流。所謂直心是道場,在辯駁反智主義上,我們不需要害怕什麼人和事物的光環、地位和影響力。沒有人可以壟斷佛法 - 反智主義,錯了就是錯了。

末法不可禪坐———反智論的邪見
wymba
苟嘉陵


有朋友在瞭解了我說佛法現代化最大的兩個障礙,是神秘主義與玄學以後,常會要我舉個佛法玄學化的實例。因神秘主義比較容易直接瞭解,而玄學就比較抽象。雖然神秘與迷信的界定是見仁見智,大乘佛法的方便道裡也常帶有神秘色彩,但神秘主義的基本內容,大家應是有共同感覺的。可是佛法的玄學化到底是什麼呢?能舉個例子嗎?

其實最簡單的例子,就像是存在於中國佛教裡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八個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這八個字正如涅槃一樣,是離能所的解脫境界的有相表徵,也是如法修行後修行人體驗到的結果,但並不是修行方法與藍圖。佛法修行人如果沒有解脫道的基礎而如實了解了四聖諦,就會望文生義地自己興起一套修學知見。而這種知見,就是佛法玄學化的濫觴,而變成大家都有一套「自以為是」的佛法。而我所提倡的佛法現代化,正是要指出與破除這一類自己以為與創作的不正知見。

所以這八個字可能造成的最大誤解,就是容易讓修行人以為佛法的修行「應是這樣」。但事實上佛陀所教的覺的修行並不是這樣。而且這也不符合八正道裡正念(四念處)的如實觀修行原則。換句話說,修四念處並不是要修行人不用言語或不講話,而是要人不隨便講話,也應用溫柔、善意與如實的言語來講話。修行人如果自己得到在不講話(禁語)裡有何「解脫成就」的想法,就是一種玄學化的思維。佛陀雖的確是常常「聖默然」,但並不代表默然裡有何絕對意義。正如佛陀也曾教導修行人如果「思想很發達」,就要覺知到自己是否已陷入「密見稠林」,困於其中而無以得出。但這同樣不代表佛陀以為思想與思維本身,就是束縛與枷鎖。相反地,佛陀反而是肯定並鼓勵修行人須如法思維,也就是修行三慧學裡的「思慧」,與七覺支裡的「擇法覺支」,這樣才是「正精進」。

所以佛陀常在演說正法以前,提醒聖弟子們要「諦聽諦聽,善思念之!」這都說明了佛法的修行立場,絕非是反對言語或思維。修行人如果因為這八個字就望文生義,以為「不講話」或「不思維」才是佛法的修行,是完全誤會了。因為這並不符合佛法裡關於修行的事實。

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 的修行思想與心態,應是存在於當今中國佛教裡的事實,也表現在不少修行人的每一個心念上。但其根本原因還是因為正見不足,也就是沒有對佛說四諦與緣起法如實了知。

不少人以為自己已經了解了四諦與緣起法義,卻仍有濃厚的反智論思想色彩而不自覺。而這種思想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忽略了菩薩道裡說法與聽法的意義,而以為那些都不是菩薩道的重點。也就容易會興起一種心態,以為說法與聽法都只是人「腦子裡的思維」,而不是腳踏實地的「做實事」。殊不知聽法與護持菩薩說法,都應是菩薩行者的常行道,是不可省去與忽略的。正如六度裡的每一度都必須有般若一樣,否則波羅蜜多根本就無法成立。而般若是從哪裡來呢?

這在大乘法義裡,是有標準答案的。就是般若是從聽聞佛法與如法思維裡來。而且在聽聞與思維以後,還要修四念處去覺知自己聽聞與思維的是否如實,也就是須去驗證。這才是完整的聞、思、修三慧學,也才有任何的波羅蜜多可言。大乘佛法裡也明確地把「般若道」放在「方便道」的前面,指出菩薩如果沒有般若道而修行「明心菩提」至少到一個地步,根本是不可能如法修行方便道而成就「究竟菩提」的。故般若道是任何的大乘佛教團體都不可忽視的修行。否則當然就會在根本上產生嚴重的偏差,甚至會成為外道了。

昨日看了慈德法師傳來的一段視頻,又見到某位法師在指出末法時代根本就不要想修禪定,而只能念佛。言下之意是想要在這個時代存有任何想要有「解脫成就」的念頭,都是妄念,也擺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態。我看了就在心裡嘆道:「這位法師也許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正是在毀壞淨土宗,也就是在謗佛了呢!」我對淨土法門一向不敢輕視,自己也常念佛。但從不敢有這種以為任何人,或在任何時代就「只能念佛」的想法。這是完全曲解如來所說義了。

老實念佛的必備條件,我以為應包含不可抱著任何其他的人「必須念佛」的狹隘。因為這不是淨土法門的原意。這樣會把淨土法門弄成具有侵略性,也就是把一個無上妙法踩在溝渠之中了。大乘法義何曾說過任何修行人,或在任何時代是非去淨土不可?淨土如果真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就失去其為淨土的意義了。因為佛法的修行是眾生生命的提升,而不是任何具有狂熱性或動員性的群眾運動。善知識鼓勵人修淨土是慈悲,但不可妄自把如來所說義扭曲。解脫道在任何時代都應是菩薩道的基礎,這裡面就包含了禪坐(正定)。否則菩薩道就會走入偏差。而禪定的意義也不是追求任何的成就,而是幫助修行人開發智慧。以為末法時代靠禪定「走不通」,而靠念佛就可以「保證走通」,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八正道裡的「正見不足」。若還公開教人末法不可禪坐,就是枉為正法的法師嘍!

像這類的例子,就是存在於佛教裡反智論心態與思維的冰山一角,即修行人常常會曲解如來所說義,卻還自以為是護法。但事實上是在反對人修行八正道,也就是反對修行人智慧的增長。像這樣的過失,是極大的。也當然不是淨土法門老實念佛的真精神。

筆者一生主要的職志,就是指出菩薩道不可離開解脫道,而四念處的了解與修行應是解脫道的核心部份。修行任何菩薩道的法門,都必須有對四諦的了解,也就是要有解脫道作為基礎。否則必會生出許多問題。修行菩薩道雖是以大悲為上首,而特重發菩提心與信願,但仍然必須是以聞慧為基,否則思慧與修慧都會無法前行。而菩薩行者若不能在三慧學上前行,就無法有般若,也就會無法行六度。所以三慧學的修行應是菩薩道的必修課,是大乘法義裡「二道五菩提」中的般若道,也就是完整的解脫道修行。但所有的這一切,都必須從聽經聞法開始,也就是要修聞慧。

是因為這個原因,就算是已經嫺熟於大乘法義的菩薩道行者,都仍應把聽聞佛法與護持法師說法,當成菩薩道的常行道。以為只要有信願或行願,就不須聽聞佛法了,是反智論的邪見。需要調整改正。正如以為在末法時代就「不可禪坐」是邪見一樣。

覺知存在於中國佛教內的反智主義
wymba
中國佛教經過長遠的發展,的確存在著反智主義的修行思想與心態。只是如果沒有經過反覆的討論與反思,和原始教典裡所教的修行內容去做比較,大多數的修行人會難以理解這個事實。這就是般若廣場存在的意義,與推動佛法現代化的途徑。即通過深入各種實際人生裡的討論,我們可把存在於中國佛教裡的實際修行問題看得更清楚。這不代表做深思與討論的人就完全瞭解佛法。但它當然代表著一群修行人在認真地做「擇法覺支」,及志求無上正等正覺的努力。

大多數的修行人都以為自己已經懂得緣起法義了。但如果沒有能覺知到存在於中國佛教內的反智主義思想,可以說是並不懂得緣起法,也不懂得四聖諦。但這個事實無法只是靠閱讀教典而得到覺知,而是必須靠現代人修行四念處,也就是在現代覺知自己的生命與當代的佛教文化。原因是這些流行的反智論思想在佛陀的時代並不存在,或「不是如此地存在」。沒有四念處,尤其是法念處的修習,是會有難度的。但讀者諸君可以藉著閱讀般若廣場裡的文章,而和作者一起去做深觀,去修「擇法覺支」。

歡迎大家和我們一起深觀我們的時代與佛教文化,去覺知存在於佛教內的反智主義。這不是「只會說」的耍嘴皮子,也不是只存在於腦子裡的閉門造車,而是在現代實際的佛法修行。

談佛教中的正信
wymba
梁兆康


世界宗教有一个怪現象,就是東亞社会的知识份子多是信仰基督教,如南韓就是一个好例子。然而在欧美恰恰相反,高级知识份子不是無神論者就是佛教徒。为什么?這其实亦很簡單。佛教在東亞,被一般知识份子認為是迷信,是中国落后的一个根源。而基督教在歐美亦一様。一般有高等教育程度的美國人,很多都對傳統的天主教和基督教很反感,信教似乎就是埋没理性的表现。

本期慧訉的主题是由我提議。我認為探讨何謂“正信“和“迷信“,雖然大有爭議性,但却是佛教現代化的重要課题,关乎佛教的前景,所以不可不談。中国的佛教圈子中,多的是年老年長的人,而缺乏年輕人。年轻人似乎都走到教堂去了。一个宗教没有新血,它有什么前途可言?最近我在網上看淨空法师的一段開示,就是以佛教中的迷信作主題的。他說他年轻時亦對佛教很反感。他的印象是世界的高级宗教是一神教。然而中国的佛教似乎是一種多神教、泛神教。他自言如果沒有遇到哲學家方東美先生,可能就不會認識真正的佛教了。他這一段話我極有同感。香港不少“名校“都是教會辦的。在我的同学中,有不少在學業或事業上極成功的人,他们大部分都是基督徒。記得有一次我回港時与同學聚会,有些同学就極驚訝。为什么梁兆康會變成佛教徒?在香港信佛者多是教育程度低又属於社会上低下階層的人。我的香港同學似乎不了解在欧美社会,佛教徒多是知识高的專業人仕,而且美国的佛教,是以禪宗為主。其中没有偶像崇拜和多神教迷信的流弊。一般而言,美国人社會的佛教是比較正宗的。而美国人對佛教教義的了解,一般是比中国民間的佛教徒高。這与知识水平也有关係。我的走進佛門,主因是我極欣赏佛教的深奥哲學,又喜爱佛教在中國詩詞和藝術上的貢獻。年轻時接触心經、金剛經,總覺得佛經的文字優美。到中年時又對華嚴經楞嚴經大感興趣。故此我的學佛途徑,是從哲学和藝術入門。中国民间的佛教,對我而言只是一種路障和阻力。中国佛教的最大問題,是它似乎永远是和民間迷信混合一起,缺乏正信。記得在九零年代初我參加世界佛教青年會的弘法活动,從此認識聖嚴法師和他的著作。法師曾出版一本名为“正信的佛教“一書。如果佛教不是有很多的迷信誤信,他相信聖嚴師就不會出此一書。該書的序言中就很清楚地道出為何有必要去討論佛教中的正信。聖嚴法師很坦诚地説:

“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虽已有了一千九百年的历史,中国的整个文化,也都接受了佛教文化的薰陶,佛教的根本精神,却因了民间固有的习俗加上神道怪诞的传说而湮没。故到晚近以来,许多略具新知的人们,竟把佛教看作充满了牛鬼蛇神的低级迷信,也以为佛教的存在,不过是旧社会给我们留下了一截尚未蜕化掉的尾巴而已。“

换句话説,印度的佛教到了中国後就變了質。尤其到了中国民間,混合了一般愚夫愚婦的固有迷信。本来是無神論的印度佛教,淪為充满了怪力亂神的多神教。本来釋迦的既理性又充满智慧的創教精神,早已经消失無踪。實在極之可悲!

其实在中國近代史上有批評中国佛教中的迷信大有其人,其中包括了佛教中的知名人物,例如太虚大师、印順導師和淨空法师。聖嚴法師在寫“正信的佛教“時,就有参考太虚和印順的著作。而我个人認識又有交往的比较年轻的一辈又有繼如法師。什么謂之“迷信“?老一辈的淨空法师就有很明确的說明。

“学佛的人,不懂得什么是佛法,这就是迷信!他求神拜佛,能不能得到好处?...听说这个地方的佛很灵、很有感应,他去求,真的得到了,那也是命中已经定的,在那个时候有,他得到了,与拜神求佛不相干....不懂得什么叫佛法,神佛不分,认为自己常常到庙里面去烧香、去许愿、去供养,这就叫学佛,这个错了!佛法是师道,这要清楚,你把佛菩萨当作神明去膜拜,那就是迷信。”

淨空法师這一段話可算是一針见血。學佛人不求甚解,没有真正明白佛陀的根本教義,這就是迷信!在我所見的中国民間佛教,羣眾大多只求靈驗。若是有求有應,羣眾就認為這信仰是有依据。這一種信仰,其实与佛教教義無关。在本質而言,這是“神教“心態而非佛教。因为在此而言,佛陀所份演的角色和其他諸神的角色無異。

太虚大师的佛教改革運動是在二十世纪初推行,我们可以了解為中国革命的副産品。太虚認為中国佛教需要三種革命:(1)教理革命,(2)教制革命,(3)教産革命。在教理方面,太虚認為佛教應多注意现實生活的問題,不應專向人死後的問題探討。所謂“人間佛教“這理念的推廣,其實是起源于太虚大師。太虚和印順這一派系可算是大胆直言,忠心地為正信的佛教説話,勇於傳揚佛陀創教的精神。雖然如此,這些出自教内良知的声音亦有人認為不順耳。故此善意批评傳統者倒頭來又受批評。畢竟傳統的中国佛教是重死而非重生的,是出世而非入世的。而且雖然口談是修大乘菩萨道,實質却是小乘自了漢的心態。佛教的现代化和改革絶非易事,傳统的阻力很大。無論是太虚、印順或淨空,都曾遭人評擊為“邪師“。忠言往往是逆耳的。太虚大师的改革運動,至今已有近百年。然而改革的精神有紮根嗎?我認為這可争議。據我个人的观察,在知识份子的圏子中,磪實有改進。然而,在普羅大眾的心目中,佛教仍然充滿了迷信和神秘色彩。其中最大的謬誤,是不了解佛法修行和拜神的重要分别。在中國民间,有所謂“求神拜佛", 以致滿天神佛。將“佛“和“神“等同,正信的佛教是無可能在這心態中培养岀来。

究竟何謂“正信的佛教“?要詳細討論這題目恐怕要用很大的篇幅。但是我们若要一个简㓗的了解,我認為可用如下一段出自 《景德傳燈錄》的禪門公案,是菩提達摩与梁武帝的對話:


“武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不可勝記,有何功德?」

〔我就帝位以來,到處建造寺廟,印製經典,剃度出家僧侶不可勝記,

您說我有多大功德?〕

達摩回曰:「並無功德.」〔您根本沒有任何功德!〕

武帝:「何以無功德?」〔我為何沒有功德?〕

達摩:「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

〔您的善行,都是徒具形式的小德,有心求回報.表面看起來有功德,

實際上根本沒有,所以您只能獲得小小的果報〕

武帝問:「如何是真功德?」

達摩答:「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美妙圓融的清淨智慧,忘掉自己,達到空寂無我的地步,真正的功德,

不是用世俗的手段去爭取的.〕

武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什麼是至高真理中最首要的真義?〕

達摩:「廓然無聖.」

〔廣大,清明,虛寂,到此境界連真理的聖義都不存在了!〕

 武帝:「對帝者誰?」〔坐在對面,與我論道的是那一位?〕

達摩:「不識.」〔我不認識這人!〕


這一段對話極有意思,直接了當。短短幾句就点出一般中国學佛人的流弊。為什么中国的佛教會變成满天神佛,遠離佛陀初衷。無他,主要問題是動機不純正,又對佛教教理没有深入的了解。不錯,梁武帝造寺印經,表面上看來是有很大的功德。但是基本的問题不是有没有善舉,而是種種善舉背後的動機何在?若然行善時心中想著沽名釣譽,或企圖多積功德,則其善舉的本质是一種投资,是基乎我執的。如此行善,如何能得解脱? 此外,梁武帝是“梁王寳懺”的發起人。超度儀式是中国佛教的長遠傳统,這也是与印度佛教很不相同。為何學佛人將注意力放在死后的生命而不著重當下,為什么佛教會演變為“超度的工業“? 這是我们學佛人值得反省的。佛陀本人大部分時間在講經説法,而不是去超度亡灵!

正信的佛教是基于八正道的。無論你如何修行,都必须有正見、正思维、和正念。 無論你是在布施或念佛,心中必須有省覺--我做這事背后的動機何在?還存有多少“我執“。多年前我在纽约華埠講基本佛法,有一位念佛多年的佛友就提出一个她的憂慮:她念佛已有數十年了。但如何可以確保在臨终時能一心不亂?!

禅宗和淨宗是中国佛教的两大宗派,禪和淨是相通的。而且两者必须与原始佛教契合。我们打坐時就只管打坐,念佛是就只管念佛。念佛時不要心中又呈现我執我相,這就是雜念的一種。 般若心經有云:“無智亦無得“。無論是打坐或念佛,心中不要老是想像有何功德的積存。這就是三法印中的“諸法無我“。

我们無須多談正信和迷信,但須察覺到心中剩存的我執。有我執則“迷“,能覺察我執則為悟的根本。只此而已!

天降祥瑞
wymba
山海會


最近拜見了不少德學俱優且有修證的法師,並與他們交換了我所提倡佛法現代化的看法。我一再表明所謂的現代化,並不是創造什麼新的教派,而是要在中國佛教裡明確指出菩薩道的修行必須要有解脫道作基礎,否則就會生出種種修行上的問題與流弊。是因為要用現代人的語言表達佛法原始的精神,所以才以「現代化」稱之。但主題仍是忠實地表達佛法。故不是自創一套,更不是立一個宗派山頭來做開山始祖。但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溫柔地指出流行於目前中國佛教裡諸多不正確的修行心態與知見。

有法師就對我說這樣做很可能會沒有多少用,甚至可能會令多年的朋友反目。我就笑著回答有沒有用,其實不用太計較。但我比較計較「朋友之義」。也就是如果不對朋友講真話,是為不忠。講真話如能有技巧,就不會流於意氣之爭,也就不至於反目成仇了。

世上任何的變革,都是會有人反對的。但如果怕人反對就不講真話,我就說那是一種執著,並不合乎佛法。昨日我曾當面請益的美佛會長老法曜法師,就很了解我認為菩薩道應是「不斷革命論」的說法。因為修行就是要不斷地覺觀,來革新自己的生命。而沒有「革命精神」的修行,當然也就談不上什麼修行了。

故大乘佛法的修行雖是注重信願,但佛法的信願不應流於迷信。因菩薩道的信願是和慈悲與智慧並舉的,並稱為菩薩道裡的「學佛三要」。故任何認同信願的修行而發了菩提心的人,都必須在智慧的修學上如法增上。也就是必須要有解脫道的基礎而修四念處。因四念處就是佛陀所立智慧的修行。如果只有信願而沒有智慧的修行,大乘法義裡有句話講的很好,就是「有信無智長愚痴,有智無信增邪見。」光是有信願而無智慧的修行,就會使佛法流於世間的一般宗教,也就容易變成滿腦子的神異思想。不少人看到滿天雲霞或其它美景,就會覺得是某種「神跡」的示現。但如有四念處的覺觀訓練與對緣起法義的覺知,就會見雲霞而知是見雲霞,而不會在所見之中又起了任何關於神異的「有無二見」。

如果起了,就要照見起了,並如實觀察自己為何會有此種「神異之思」。如實了解自己為何會有各種觀念上的法執,就是佛說七覺支裡的「擇法覺支」,也就是四念處裡法念處的覺觀了。

這一點都不代表修行四念處的人,就不相信菩薩示現。而是修四念處的人如果相信任何事,亦同時照見自己為何會如此相信。這就是為什麼有對四諦了解與修行的人不會那麼容易被任何的「大師」所惑,也比較不會盲從。因為有四諦修行的人會時時觀察自己的起心動念,即八正道裡的「正思維」。而這個修行和一個人的學經歷,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上週明修法師就曾對我說,他所知道不少在那些自稱為「真佛」者流周遭辦事的人,許多都具有博士學位。我就說人就算是能把金剛經倒背如流,若還是常常見神見鬼神神叨叨的,其實就都仍是迷人。也就都是和任何的世間迷信如出一轍的。

若菩薩行者的修行尚未見道,只有信願而智慧不足是正常的。並不是過失。但如果見到了任何的人間美景就生出神異之想,雖不是過失,但應當下覺知。如果沒有覺知,卻還「暗示他人」這是一種天降祥瑞,甚至是自己或自己的道場「有修行」或「有道」的結果,就是有過失了。這不是在覺悟眾生,而是在迷惑眾生。用這種心態來「弘揚佛法」,當然是無有是處,也更不是菩薩道的信願修行了。

迷信不迷信,不在於所迷信的東西是什麼,而是在於一心。人如果自己迷,就是見到了佛也還是會迷的。而這件事和一個人曾經修行了多少年,是無關的。

建立对佛法的信心
wymba
金刚剑


我母亲认识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医生,很多年以前,母亲曾带我去医院找他看病,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正在清理医院路边可能是病人家属使用的香烛和供品,他似乎对这种拜祭神鬼的行为很反感,斥之为愚昧、迷信。当时我有些好奇,在他的心里,上帝是真实存在的吗?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西医,怎么会相信上帝的存在呢?后来我发现不但许多知识分子信仰基督教,就连著名的物理学家牛顿,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我想难道科学和上帝,并非是不可调和的?科学研究总是有其“未知”的地方,这就是上帝的存身之所吗?也许在许多知识分子的心里,世界需要一个起源,据说牛顿就是因为找不到第一推动力,这才肯定了上帝的存在,因为其它都不是,当然是“这个”,这是来自于否定的肯定。

佛教不反对宗教,也没有否定神鬼的存在,以佛教的缘起观看来,如果真有神鬼的存在,也是因缘所生,人会信仰宗教是因缘所生,人会相信神鬼的存在,也只是因缘所生,佛教也许并不想在此作太多的讨论。佛教尊重科学,但佛教和科学也有所不同,我以为佛教的缘起观和科学研究的区别,在于佛教的缘起观认为“人的认识”在缘起中是极为重要的因素,而科学研究则基本上是把研究对象独立于“人的认识”之外。科学家会明确的区分“外在的”和“内在的”,比如著名的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就坚决的认为数学真理是像喜马拉雅山一样是“外在的”。但佛教则认为,所谓“外在的”和“内在的”,都只不过是人的观念而已。佛教并不想精确的描述世界,它的目的是止息人间的苦恼,许多精妙的理论,其作用不过是要帮助人放下观念上的执着而已,都只是过河之筏。

那么佛法修行人该如何建立对佛法的信心呢?我以为对佛法的信心应该是建立在对修行止息苦恼的体验上,只要修行人解决了身心上的一个苦恼,就会获得一分信心,解决的苦恼越多,信心就越足,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佛法并不复杂,通过修行止息苦恼也不是非常困难,佛发现了缘起,并依据缘起为我们建立了止息苦恼的理论--四谛,四谛中的道谛就是止息苦恼的方法,其中的四念处则曾是修行人日常主要的修行方法,四念处是指通过对自己的身体、感受、精神状态、思想观念的不断觉知,从而了知到身心上存在的苦恼及其原因,一旦了知身心上的苦恼及其原因,修行就有了下手处,苦恼的止息也就“道路虽遥终有期”。

假如我是真的——談佛法裡的迷信
wymba
苟嘉陵


般若廣場終於要討論何為迷信了。這個議題是梁兆康兄所提。我想他想講一些關於佛教裡何謂迷信的話,已經有頗長的時間了。我同意他主張這應是佛法現代化重要部份的看法,所以用本期的般若廣場來討論這個議題。但同時我也深知這個題目不只是限於佛教內,同時也應是和全人類相關的一個議題。要人類能在這個議題上達成共識,自然會是困難重重。但這並不是我們討論的目的。我們的目的仍是讓現代人了解佛法。而我也很想梳理梳理若由佛法修行的角度看,我人對迷信的態度與立場又到底為何。

講到了迷信,就不禁令我想起馬克思和孫文。因他們都是反對迷信的人。國父孫文在近代的中國歷史中,應算是不折不扣的改革者了。而他對中國人各種「崇拜偶像」的迷信,從小就是深惡痛絕。他甚至曾在青少年時期有過在關帝廟裡破壞神像的行為。他當時是以為正是因為迷信,中國才會如此地落後、不民主與貧窮。而他的這種思想,基本上和馬克思是相似的。不同之處只是因他是基督徒,故不認為基督教是迷信。但馬克思根本就以為一切的宗教都是迷信,也是人類創造了上帝。這也就是為什麼發生在近代中國的社會主義革命,會對宗教具有極大的批判性與破壞力。因馬克思、孫文及所有的共產黨,其實都把「封建迷信」視為社會進步的阻力。

佛陀在思想上其實也是人類的重要改革者,只是他並沒有直接去從事政治革命或社會改造。但改革者如不從事任何社會改造,又何以會被稱為改革者呢?這是佛法在人類文化裡的弔詭之處。佛陀應算是不折不扣的革命者,但他所革的不是任何政權或政府的命,而是革所有人類心靈的命。他指出所有的人類都因為一個原因而深陷苦惱之中。而這個原因,是所有的人類都有一個錯誤的見解與認識。

記得台灣以前有部電影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假如我是真的」。佛陀發現且覺悟到的,就是他看到了所有的人其實都抱持著一個「迷信」———以為我是真的。只是佛法裡沒有用這個通俗的語句,而是用了「我見」、「我執」來形容這個事實。佛陀體證了「一切法無我」與「一切法非我」,所以「我」是一個觀念,並不是實有的,也不是不變的。是因為眾生有「無明障覆」,所以世間才會有種種不公與不義。而佛陀所要破除的,就是這個「以我為真」與「以為一切法有我」的迷信。以佛法的立場看,人類的這個迷思若沒有得到糾正與變革,世上將永遠都有不公與不義。也就永遠都會有如馬克思與孫文這樣的人,要去不斷地主張或從事政治與社會革命。

這不代表佛陀就不認可,或反對任何政治與社會制度的革命。他如果反對任何東西,應是他反對暴力而提倡不殺。但他沒有反對當時印度的宗教,或批評宗教信仰就是迷信。相反地,他尊重所有的宗教。如果要說迷信,應是所有尚未「遠塵離垢,得法眼淨」的人都有迷信。只是如果沒有經佛陀指出,絕大多數的人不會知道。但就算是佛陀已經指出了,我看絕大多數的人類仍然是有著各種樣貌的迷信,包括迷信金錢、迷信權力,迷信科學,或是「適者生存」的強者哲學⋯⋯

前幾天聽慧聰法師的佛學講座,他就曾順口提到「執著就是崇拜偶像」。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以為慧聰法師確是深明佛所說法的心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