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空、平常心

梁兆康


記得在九零年代我与嘉陵兄每週四都有討論佛法。當時我们剛讀完羅候羅尊者寫的“佛陀的啟示“一書。有一次討論中,我就提及該書中有一章是以“無我“(Anatta)作專題的。我提議因为這题目的重要性,我们應在佛青會中特加討論。當時嘉陵兄的回應是“無我“這題目實在很深奥,如果在平常聚会中提出,恐怕有興趣的會友不多,能真正有了解的人也很少。故此我们没有在會上作專題討論。三十年後的現在,嘉陵兄的新書中有多次提出“無我“這概念,我们現今又在一慧訉中有專題,我認為這反映出無論是筆者或讀者,我们大家都有新体悟有進步了。

正如嘉陵兄的编辑導言所説,無我的教說確實是解脫道緣起法義的核心,空義亦是大乘菩薩道的中心思想與主題。無我、縁起与空,其实是同一的概念。因为萬法縁起,所以無我--没有一个獨立存在的个体,亦卽無“我”。因为諸法無我,故此一切的現象都是“空“。這就是佛陀的中心教䕏。原始佛教説缘起,說“無我“。但大乘佛教則說“空“。

據我的个人經驗,因為這些概念極其抽象,故此“空“的思想在中国民間極受誤解。“空“給大眾的壣想就是虚無与消極。而且有濃厚的出世意味。一談到“空“,傳統的中国人就想到出家人“四大皆空“(民间的一般了解,“四大“是指酒、色、財、氣。故此空了四大,亦即遠離世俗的生活)。而且從歷史角度來看,出家是中国社会中的失意者(情塲或官場)所常走的途径。由于這種種因素,“空“似乎是和虛無主義(nihilism)和遁世思想同義。甚至有一句老話,就是“遁于空門“。水滸傳中的鲁智深就因犯事出家。多年前聖嚴法師和基督教的龚天民牧師有筆戰。龚牧師曾在日本留学,對中国佛教有些了解。雖然他在佛教和基督教的比较中,他亦持有个人的偏見。但他對傳统中国佛教中的“空“思想的批评,其实也是正确而有根據的。尤其是他批评將梵語Shunyata譯作“空“所出的問題,亦是值得我们去反省。 如果中国佛教的“空“思想不是出了問題,佛教改革的先驅太虚大師就無須鼓吹“人間佛教“了。

其实不单是基督教有對佛教的“空“有批評,中国的道统思想--儒家--亦有對民间佛教的出世主義極反對。儒家精神是如范仲俺的“憂國憂民“,以天下事為己務。這一向是中国學者和有識之士的風骨,是大丈夫的處世態度。不是去逃避現實,躲入深山。其实中国儒者的“憂国憂民”,完全合符大乘佛教的菩薩道精神。只可惜傳統的中国佛教,掛名為大乘佛教,實質却是逃避主義。這歴史是与誤解“空“思想有直接的关系。這亦与一般平民大眾的教育水平低,没有慧根了解空義有关。
故此中国民間佛教的错解“空“,其实就是佛教徒趨向虛無主義和逃避社会參与的主因。我们佛教現代化的工作者,必先要澄清一些基本的概念,尤其是一有关“空“的思想, 更加要小心和嚴𧫴地探讨。否则佛教不能回歸佛陀的本懷,佛教的前境亦不可樂覌。换句话说,了解佛教的基本哲学,不是一種奢侈,而是决定佛教的前途的。太虚大师談的佛教改革不单是在制度上的,也是在教義上的。“空“的意义有多个層面,我们已经提及在民间的誤解。要矯正這错误就必须要了解其他两个層面:(1)佛陀(或原始佛教)的空,(2)龍樹(或早期大乘佛教)的空。

先談原始佛教的空。記得我在中學時期就有接触佛法,巳经有聞“緣起性空“。當時所了解的“空“覌念,就是萬事萬物皆由因缘和合而成。這覌念是其實是正确的,但是究竟什么是因缘和合,則没有深入的了解,亦不知道如何可以應用到日常生活中,甚至應用到科学上。佛陀説“空“時,没有用“空“這字眼。在原始佛教中的相當名詞是“緣起“(Dependent Origination)。而“缘起“的定义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在巴利文聖典中有云:

“When this is, that is.
This arising, that arises.
When this is not, that is not.
This ceasing, that ceases."

“空“即緣起。世間一切現象都是相依互存(interdependent, interconnected)的。究竟如何能清楚了解這相依互存的关系呢?其实在雜阿含经中已经有極具体的描述:

“譬如三蘆,立於空地,展轉相依而得豎立。若去其一,二亦不立。若去其二,一亦不立。展轉相依而得豎立。“

這就是佛陀的宇宙覌、世界覌。所以佛教和神教有大不同,佛教中没有上帝,也沒有第一因。一切諸法就是如此的展䡛相依而立,互為因果。不能説A是因,B是果。由此看來,諸法是共生互存的。這世界也是一个共同参与的世界(participatory universe)。根本沒有造物主可言!佛陀時代的宗教是婆羅門教,是有神論。然而佛陀的縁起覌是澈澈底底的無神論!從此可見佛教的革命性。

正因為諸法缘起,所以社会关懷是自然的結論。一个修行人果真可獨善其身嗎? 正如維摩詰居士在經上言,眾生病故我病。這正是佛家的同体大悲思想!這亦合乎科学。現今全球暧化,天災愈来愈普遍。地球上所有生物都似乎是一个共同体,遭受同一命运。缘起的世界亦即同体的世界。大悲心不单合乎佛法,亦合乎科学!

缘起覌也是佛教中的相對論。應用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亦可見沒有老百姓就不可能有国君,没有顧客就不可能有店主,沒有贫民則沒有富人,没有小人就沒有君子,没有醜的就沒有美的,没有惡的就没有善的。故此表面上是相反的東西,其实亦是相依共存的。六祖壇經的咐囑品中就有談“三十六對“。世上一切的事物皆是缘生的,不是獨立存在的。缘起思想亦可應用於科学上。現代科学早巳由牛頓的古典世界覌,進展到新的“緣起世界观“。從科学覌点去了解缘起不難,我们可以從生態學入手。我们大多數人都極討厭蚊子。著名企業家Bill Gates就曽説蚊子是殺人最多的動物,因为牠们能令我们感染多種致命的病毒。但是,去滅絶蚊子是一个好主意嗎?對此事生物学家没有一个共識。因为蚊子的存在也不是獨立的。如果蚊子真的绝種,有不少生物(如雀鳥、蝙蝠、蛙類等等)是會失去食物,故此可能對食物鏈(food chain)有傷害, 對人類的影响很難估计!由此看来,缘起思想其实是一種系统思維(System Thinking), 這一種思維法在現代社会中尤其重要。

佛教中的“缘起“亦即佛說的“無我“。但是我们又須明白這“無我“不是説没有個體(individual)或没有獨特的身份(identity), 當然常識上的“我“或個體是存在的。所謂“無我“,只是指没有獨立存在的個體,我们個體的存在,是要依靠他物的存在,我们是活在一个生命之網中,緣起之網中!我与“無我“之間,其实是没有衝突,它们只是一体的两面而已。我们若真的了解缘起,我们就不會覺得生命是空虛的。反之,見到緣起會引发我们的大悲心,菩萨心。因为我们可以見到自己的生命和一切眾生的生命是連在一起的,故此有“同体大悲的感觸。見到缘起後,人我間的界線逐漸消失。故此金剛經說:“若菩萨有人相、我相、眾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原始佛教的“無我“思想不是否定“自我“的存在,只是提醒我们没有一个獨立的自我。我反省“自己“的思想,其实是受了不少師友的影响。作为一个作者,我當然有極獨特的風格和思路,但我也是我時代和環境的產品。這獨特的我和原始佛教中的“無我“是沒有衝突的。

剛才談的是原始佛教中的空,佛在時用的字眼是“缘起“,“緣起“是一个名詞,是描述世間實相。到了大乘佛教時期般若經典面世後,“空“的哲学又進入了一个新的階段。龍樹菩萨是印度大乘佛教的鼻祖。佛陀説“缘起“,龍樹則說“空“(Shunyata)。龍樹是印度佛教的大論師。如果説佛陀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教人離苦得樂之道,龍𣗳的主要目的却是從哲学上去教人破執。故此龍樹的空,可作動詞解。佛陀時代的出家眾,出離心極重。在他們心目中,輪回世界(samsara)和涅槃(Nirvana)是對立的,是一種dualistic的关系。故此有追求涅槃的心態,這也是對空的一種執著。但龍樹所建立的“空宗“,為了解除出離心所致的“空的束缚“,就先來造一个破壞,連空也要空。故此本文的標題中有“空空“。般若糸的大乘經典,表面上看來是語無倫次,但是其主旨是要破執要”空空”。

一般的宗教都有自以为是擁有真理的傾向,這一種企圖龑斷真理的心態,其实就是宗教中的不容忍和互相迫害之根。歷史上亦有不少宗教与宗教間的戰爭,甚至教内的衝突和對教內異端的殘殺,也是与各持己見有关。各人執着自以为是至高無上的真理,而敵視他人所尊崇的真理。原始的教義中亦有“四聖諦“。這四聖諦是否就是絶對的真理呢?記得我曾在八零年代末參訪聖嚴法師,問他佛教中有没有絶對的真理。聖嚴法師就很爽快的回答:“没有!“ 我當時就很驚奇,說法者那有不以為自己説的就是真理的!後來我在九零年代經嘉陵兄的推荐,自己小心研讀羅候羅比丘的“佛陀的啟示“一書,才能確定聖嚴法師的回答一点都没錯。波利文聖典中就有佛陀將自己的言教比喻為木筏的例子。一个旅者渡江之后,必定放下木筏,没有將木筏带在身上到處走的!故此,佛教中若言有何真理,只是相对的真理而已,是因時、因地、因人、因特殊情况而施教。而在金剛經中亦有同樣的教誨:“法尚可捨,何况非法“。因为佛陀最基本的訊息,就是一切皆不可執着,執着就是苦的根源。故此連佛法、空和湼槃也不可執着,對這些東西執着叫作“法執“,一樣是會産生苦果的。在這方面,大乘佛教和原始佛教的了解是完全一致的。般若心經有云:“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連四聖諦也不可執着!故此永嘉大師的証道歌,一䦕頭就如是説:

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印度大乘般若系的經典,其中哲學性强,一般人會覺得深奥難懂。有关悟後的境界,中国歷代的禅宗大師有以文學和藝術的手法,用詩、詞、歌、畫去表达,我認為是比較平易近人。從佛教現代化的观点看來,實在值得推荐。尤其是廓庵禪師的十牛圖,以圖畫方式去表达修行和悟的種種境界,我認為是既平易又深刻,又能和中國道家思想溶會貫通,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其中描述的十个修行境界如下:

尋牛
見跡
見牛
得牛
牧牛
騎牛歸家
忘牛存人
人牛俱忘
返本還源
入廓垂手

以上十圖展示十種境界,第一至第八都容易從直覺了解。第九图“返本還源“,相等於道家的“返樸歸真”。美国禅師作家Jack Koenfield曾出版一本極受大众歡迎的書,名為After the ecstasy, the laundry(狂喜之后,老實洗衣),亦是指同一境界。第十圖是“入廓垂手“,是指悟後者不單不遠離世間,更積極入世,這就是大乘维摩詰經的主要訉息禪”禅門語彙的詿譯是:“描繪濟度眾生而垂慈悲手,入市井之塵境相,以喻不偏居於向上自利,更能向下入利他之境,即所謂「柴門獨掩,千聖不知,埋自己之風光,負前賢之途轍;提瓢入市,策杖還家,酒肆魚行,化令成佛。」“

故此修行的歷程,是由“空“到“空空“,再由“空空“歸於平淡,活出“平常心“。而大乘菩萨道行者,更自然地、無執着地去積極濟世。

現代的佛教若能参考“十牛图“這藍本,就可改變以往的虚無厭世態度,活出真正的菩萨行了!

發菩提心的依據———空義

山海會

近代存在於中國佛教裡對空義最大的誤解,就是修行人把諸法「觀成空」或「想成空」,而不是明白空的道理。這和原本佛陀所說的空義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因為佛陀所教授的空義並不是要人去做一種「心的投影」,而把自己與世界在心裡想成一個特定的樣子。佛法的修行也不是要人去把人生「觀成」無常、無我或空,而只是要修行人自己去看看「人生的真相到底是否如此」。

所以看清真相才是佛法修行的主題,也就是如實觀。但中國佛教後來把空做了種種出世主義與避世主義的詮釋。但這是一種塗脂抹粉,也就是後人加上去的東西。因佛教的空義原本並不是這樣。把世界「想成空」,就是佛法的修行已經走入玄學的表現了。

而造成修行人把世界「想成空」的原因,就是誤解了佛陀所教的四念處。因四念處的修行是如實觀———如實覺知自己的身體、感受、精神狀態與思想觀念(身、受、心、法)。但後來的中國佛教卻把四念處教條化了,使其失去了如實觀的精神。而這個改變對中國佛教的影響,是極為巨大的。

失去如實觀精神最大的影響,就是會使修行失去了喜的覺受。因為原來的修觀是觀自己的苦,也就是四諦講的「見苦因」。人如果真正看見了自己的苦因,就會有法喜。這是很直接也很自然,而且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如果修行的主題不再是觀自己的苦,而是把生命「想成空」,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那會是把生命做了另外的一種詮釋。但詮釋生命並不是佛法修行的主題。若要用佛法來詮釋生命,只能說是滿足人的一種心理需求而已。

空在佛法裡本來的意思就是緣起的同義語。主要就是說無論人生裡有多少苦,都是「有因有緣」而可透過修行以得到轉化。這是從個人解脫苦的角度來說,也就是從佛陀所立的四諦法義來說。

而若從大乘菩薩道的角度說,就是無論眾生的執著與煩惱再為深厚,菩薩行者都會深知那是「因緣所生法」而不會因眾生的剛強就感到沮喪、氣餒與絕望。故菩薩行者度盡一切眾生的弘願不是理想主義的幻想,而是建築在對「是諸法空相」的如實了知之上。故真菩薩是「瞭解現象本空」,而不是把任何東西都貼上了「空的標籤」。

無論是從解脫道還是從菩薩道的角度看,空的意義都不是要人逃避,也不是要人在世間「不作為」,或是鼓勵人「出三界」。相反地,真正了解空義的菩薩道行者會有大精進勇猛力,而能在三界中無所畏懼。其人也會不斷地投入能做的努力,去為法界無邊的眾生開創幸福、謀求和平。這就是大乘佛法菩薩道裡菩提心的意義。

而發菩提心最主要的依據,就是空義。

關於無我與法空

金刚剑


关于“无我”的非我之见

今年3月份,习近平主席在意大利众议院和众议长菲科会见,在被菲科问到当选中国国家主席是什么样的心情时,习主席回答说:“这么大一个国家,责任非常重、工作非常艰巨。我将无我,不负人民。我愿意做到一个“无我”的状态,为中国的发展奉献自己。”因为这个问答是非正式的、突然的,所以当我在媒体上看到报道时,内心颇为感动。习主席讲的“无我”不是佛教的“无我”,是一种不谋私利、鞠躬尽瘁的忘我精神,是一种为民担当的胸怀

佛教说的“无我”是对事实的表述。“我”包含有主宰的意思,“无我”是指在人的身体里面,并没有一个主宰。一般人都以为在我们的眼睛、耳朵、思想后面,有一个能看、能听、能思想的东西在主宰,虽然在不同的时间段,人的身体、身份、思想会有变化,但这个能看、能听、能思想的主宰,则是不变的,这就是一般人以为的“我”。对于佛教说的“无我”,有人会疑惑的问:“如果在眼睛后面没有一个我在看,也就是眼睛本身就能看,为何死人的眼睛不能看呢?”如果以佛教缘起的观点来解释,眼睛本身并不能看,眼睛要能看需要许多因缘条件,比如生命光线的存在。无论是看、听还是思想,都需要具备许多因缘条件才能发生,但这些因缘条件中并不需要有一个“我”,也本来就没有一个“我”。

“无我”是解脱道的核心 ,但人要解脱烦恼,只是知道无我的法义是不够的,必须见到“无我”才行。虽然真正见到“无我”并不容易,但只要在生活中发现和“无我”相关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会感到快乐。前几天我在家里跟家人生气,可是当我一转头,我的气就消了,当时我想如果真的有一个我在生气,怎么可能一转头就不生气了呢?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事,当下快乐就在我心中升起。

许多人都不喜欢无我,在潜意识中就排斥无我,大概是觉得如果无我,就不能追求理想了,就不能关心爱护自己了,遇到委屈就必须忍气吞声了,但无我只是指出在人的身体里面没有一个主宰,并不是说连这个人也没有,既然因缘所现的这个人是有的,我们当然可以去追求理想,可以关心爱护自己,遇到委屈也可以据理力争了。

只知道无我的法义并不能解脱烦恼,但也并非无用,人如果能相信思想只是因缘所生,它来自于我们所受的教育、读过的书本、别人观念的灌输等等,相信在思想的背后并没有一个“我”在思想,其意义是很大的,因为人如果能够不那么固执自己的思想观念,历史上的战争以及因战争而生的苦难,就不会那么多。



关于“法空”的非我之见

菩萨道行者的目的是利益众生,虽然最大的利益是帮助众生走上能完全熄灭烦恼的大道,但在此之前,减轻众生的烦恼,帮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也应是菩萨道行者所当为。既然如此,那么作为大乘菩萨道中心思想和主题的法空义,就不可能是悲观厌世的、消极不作为的

有人以为“一切法空”是指一切事物终归于无都不值得留恋,这是误解。“一切法空”的意思是一切事物都是缘起的,这不但不是要我们舍弃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财产和能力,反而提示我们要善待亲人和朋友、善用自己的财产和能力,因为缘起的一切是会变化的、不能永远存在的,如果我们没有善待亲人和朋友、善用财产和能力,等到失去了,便追悔莫及。

有人能理解佛教说的“一切法空”是指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但他们对“不执着”的理解,有了偏差。前些天我在网络上听讲“儒家文化”,讲课的老师说中国历史上有过几次“灭佛”事件,主要的原因是:一、出家人不事劳作、不服兵役、不缴税,影响国家收入。二、佛教说一切皆空,认为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所以不可执着。这种观念会对主流儒家思想观念产生冲击,因为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讲一切皆空,不能对一切事物都不执着。

无论历史上事实是否如此,我觉得讲课的老师对佛教“不执着”的理解是有偏差的,“一切皆空”只是对事实的表述,“不执着”并不是说一切事物都不重要,也不是说对一切事物都可以随意处理,“不执着”是要我们看到事物的缘起性,从而能够用合适的方法去处理,是该做的事情要做,不该做的事情不能做,我以为这和儒家济世的精神并没有什么冲突。

不少人认为“不执着”就是“要放下”,但我以为佛教是讲“中道”的,执着和放下都是二边。真正的不执着是一种自在,是拿得起也放得下。

“一切事物都是缘起的”这只是一个观念,但任何现象一般都要通过观念来表达,虽然观念并不能准确的表达现象,但对一些观念如山峰海洋、花鸟鱼虾,我们一看就知道是指某种现象。一些观念则纯粹只是观念,如“我”则只是因人的错觉而生的观念,在现象上是不存在的。分辨哪些是表达现象的观念,哪些只是纯粹的观念,我以为有助于对空义的理解。

佛经中说菩萨见到一切法空,便熄灭一切烦恼,据此可知见到一切法空和知道一切法空是不同的,但我以为知道法空义是有利于我们在闻思的基础上进一步修行的。

龍樹何以要特別地強調空義?

苟嘉陵


記得和鴻洋兄生前的一段對話,就牽涉到這一個問題,即「龍樹何以要特別強調空義?」

鴻洋兄覺得很奇怪,我也覺得很奇怪。但當時我倆都沒有確定的答案,只是隱約感覺這個問題牽涉到佛教的現代化,所以應很重要。於是我們都問自己:「龍樹菩薩何以要特別闡揚空義?」

我想今天我已經有了答案。可惜的是鴻洋兄已然離去。但我還是會繼續我們共同關心的這個話題,即空義到底和佛法的現代化有何關係。

事實上空義就是佛所發現的緣起法義,也和無我與無常是同樣的義理。原始教典裡也包含了這些義理。但如果是如此,龍樹何以要用一生的力氣來特別地提倡空義呢?這到底有何好處與意義呢?

我以為要回答這個問題,應回歸龍樹當時的文化與佛教背景,以及龍樹在其中的角色。因他在當時是不折不扣的宗教改革者,所以才選擇要特別弘揚空義。而宗教改革的意思,當然就是要糾正佛教在當時發展上的偏差。故龍樹一生的作為是被視為在「破邪顯正」。只是時至今日大家都不大明白他到底是在破什麼邪,與顯什麼正。大家只是知道他在用「大乘空義」與般若來破邪顯正。但如此的作為到底有何意義呢?

我以為主要的原因,就是佛法在當時已經走入濃厚的出世主義與避世思想的偏差,也對佛陀原始的緣起思想做了威權崇拜的絕對詮釋。出世主義造成修行人不關心今生與此時此地,而把涅槃做了「可進入」與「可得到」的不如實詮釋。使得大多數的修行人滿腦子都是死後進入涅槃的思想,以為這樣就是「了生脫死」,也就是阿羅漢果的成就。但這種了解以龍樹來看正是法執,是對解脫道果與涅槃的不如實幻想,也會使得修行人整個的生命「不在當下」。而菩薩行者如果有這種不在當下的人格迷思,自然就無法有力與有效地幫助眾生與度化眾生了。

是因為這個原因,龍樹會特別地闡揚空義,要指出所有那些關於涅槃與佛果的思想都是人的法執,而不是如來所說義。所以龍樹不只是指出涅槃與佛果都是緣起與空,就連空義本身也是空。他的用心其實就是指出修行人不可執著於任何解脫與成佛的觀念,也就是原始佛教中關於四念處裡的法念處修行。可惜的是因為一些無法考證的原因,龍樹沒有直接用佛陀所立的四念處去破邪顯正。想來是因當時對四念處的「話語權」龍樹無法掌握之故。

但龍樹所無法見到與控制的,就是在他故去的數百年之後,空義同樣會被人弄成執著的對象,就像當年他所批評的對涅槃與佛果的執著一樣。這也就顯露出佛陀的智慧為什麼會是無上徧正覺的原因了。他所建立的四念處表面上看似乎簡單,但事實上是含有無法取代的甚深智慧。龍樹如果當年用法念處來闡揚佛陀所說的緣起法義,至少在今天就不會有人把「進入空性」視為當然的菩薩道成就了。

因為進入空性和進入涅槃是同樣的,不是佛所說法的真義。

覺觀緣起與空義

空義在大乘法義裡無疑是極為重要,也是龍樹菩薩一生著書立說所欲主要闡揚的。但何以在原始教典裡雖然也存有佛陀關於空義的教誨,但在比例上並沒有如龍樹講得那麼多呢?這就需要學人去深觀其中的義理了。因為龍樹菩薩在當時是以為「有需要」去強調與倡導空義的

我們所能見到的原因,是許多人誤解了四諦法義,而以為佛法修行的目的是「達到」一種神秘的不可思議之境。但事實上四諦是指出修行的目的是除苦,也就是被稱為涅槃的「苦滅」。但苦滅是一種很實際,也可被人在今生與當下就被體驗到的「人的經驗」,而且一點都不神秘。龍樹是因看到了修行人在佛陀滅度以後逐漸發展出來的這一種法執,就以為有需要著書立說來「破邪顯正」。而他所採取的主要方法,就是要闡揚空義。因為空義可以讓人照見緣起法的一面事實———任何的境界皆為因緣所生,而沒有自性。

但時至今日,大乘空義是否仍然是如龍樹當初所立的一樣,是在破除修行人的法執?還是已經又被發展成了別的面貌與目的了呢?本期的般若廣場要探討空義和緣起法與四諦法義的關係。歡迎有興趣於佛教現代化的朋友和我們一起探索這個饒有趣味的主題———覺觀緣起與空義。

莫做自封的菩薩

苟嘉陵

般若廣場多年來提倡佛法的現代化,一直是強調菩薩道應以解脫道做基礎。這當然就會讓傳統的大乘學人們感到納悶,而在心裡提出合理的質疑:「難道大乘佛法的菩薩道無法單獨存在,而必須依靠小乘佛法嗎?」

另外也有不少的學人會問到:「佛陀在法華經裡,不是已經很清楚地說過二乘只是通向佛果的一個過程,也是不究竟的嗎?如果是這樣,學人為什麼不可以跳過這個不究竟的暫時過程,而直接修究竟的菩薩道,直通無上菩提呢?這難道不是更合理的途徑嗎?」

這就是目前中國佛教裡最為流行,也得到大多數人認同的想法。但這種想法有疏漏,也構成了中國佛教裡修行與發展上的偏差。中國佛教如不能調整與超越這一個偏差,就無法與當今世界的整體佛教接軌。而筆者所提倡的中國佛教現代化也就是希望能幫助解決這個問題,使中國佛教重新回歸到佛法原有的修行精神。但這件事的確不易。筆者努力了三十多年,雖也有不少瞭解與同意我的法的同志,但不了解的人仍是多數。所以我們是在繼續努力。

事實上筆者並不以為菩薩道與解脫道,是兩條不同而分開的道路。但在佛法流布的因緣上,它已然被發展成兩個宛然有的傳統,而各自有其主題與特色。中國佛教的修行人大都認同自己是修行菩薩道的大乘佛教行者,而以為南傳佛教所傳的就是只顧自己解脫的小乘。但這個看法在今天,是十分值得大家反省、深思與重新檢視的。

因南傳佛法的修行人並沒有普遍地不慈悲。南傳的教典裡也不是沒有菩薩的稱謂。只是其所教導眾生的主題,是如何克服與超越人生裡的苦,也就是四諦法、八正道及四念處的修行。而一個人克服並超越人生裡的苦,不但沒有任何錯,也無所謂究竟或不究竟,反而應是所有佛法修行人修行的目的。也應是菩薩在幫助眾生解脫苦時所須具備的一種「能力」。

當一個修行人有了這種解脫苦的能力,就會有喜悅自在的生命品質,也自然就會有想幫助他人喜悅自在的心意。

是因為這個簡單的原因,菩薩道的修行須有解脫道做其基礎。也就是心有喜樂的人,才比較有可能讓他人也有喜樂。如自己仍身在許多的矛盾、掙扎與煩惱之中,自然也就不會有心力去關懷他人。這不是誰高誰低,究不究竟的問題,而只是簡單的因果法則,與真實的人性。

筆者從沒有否定過菩薩道任何的法義,也從不敢懷疑菩薩濟度一切眾生的大慈大悲與發心。但筆者確實以為中國佛法修行人喜悅的氣質不足,也就是對解脫道的瞭解與修行不夠。這個看法如果用印順法師的話來說,就是大乘不共法(一佛乘,即菩薩道)儘管崇高,但必須是建築在三乘共法(佛乘,聲聞乘,緣覺乘)的堅實基礎之上。也就是菩薩道的修行必須有至少一個程度的解脫法喜,否則無法與無上菩提相應。正如三乘共法也必須有五乘共法(佛乘,聲聞乘,緣覺乘,人乘,天乘)為其基礎,否則解脫道也會是無法成立一樣。

關於五乘共法的部份,中國佛教裡應是沒有太多疑問或爭議。因大家都瞭解因果法則,也都能確認佈施與持戒的意義。但在三乘共法上,中國的佛法修行人就顯然存有誤解。換句話說,三乘共法的主要內容是佛陀所說的解脫道,能令修行人有解脫法喜。但在後來的中國佛教裡卻生出了一種見解,以為三乘共法是「小乘」,而且是「不究竟」。於是大家就抱持了一種可以「跳過」三乘共法,而直接修行一佛乘的看法。但這種看法完全不正確,也構成了目前中國佛教裡存在的諸多問題。

因為如果沒有三乘共法的基礎,一佛乘只能變成一種浪漫與狂熱的理想主義。這也就是目前中國佛教裡頗為普遍的真實情形。大家都以為「小乘」不究竟,故無足輕重而可「略過」。但事實是菩薩道若沒有「小乘」或「二乘」的解脫道基礎,根本就無法成立。若以為自己是在「行菩薩道」,充其量也只是自封的菩薩而已!

筆者的話並不好聽,但確是事實。而這個事實不只是筆者如是說,或印順法師如是說,而是菩薩道的修行本來如是。

因菩薩道的修行是以六波羅蜜多為主軸,而六波羅蜜多須有般若方能成立。

但般若又是什麼呢?它是「能度的智慧」,也就是解脫道的修行。若要說得具體一點,它就是八正道裡正念(四念處)中的法念處,也就是七覺支裡的擇法覺支。般若波羅蜜多是「智度」,也就是只有依靠智慧,方才能度。而四念處在菩薩道的三慧學裡就是修慧。因它是佛陀所立,能讓人智慧增長的修行。

大乘佛法因以大悲為上首,希望能有更多的眾生得到佛法的利益,所以特別重視方便道的施行。但方便道施行與應用的前提是什麼呢?是般若道,也就是大乘法義裡所講的「二道五菩提」。也就是說方便道如沒有般若道做其前提與基礎,所謂的「方便」根本就無法成立。若勉強成立了,也必會因缺乏智慧而產生流弊。這就是另一個大乘法義裡菩薩道必須有般若,也就是必須有解脫道的明證了。

這並不代表人必須開悟或證果,才可以是菩薩。因為修行人只要能「發菩提心」,就是菩薩。但發菩提心是否仍然需要解脫道呢?什麼又是發菩提心呢?

不少人把「願度一切眾生」的發願,視為發菩提心。也有人把為佛教道場做義工當成發菩提心。但這些都忽略了一佛乘(即菩薩道)必須有三乘共法為其基礎的事實。否則何須曰「共」?如沒有八正道裡的緣起正見,再深再廣的發願,都只會流於浪漫的理想主義。而緣起正見是四諦法,也就是解脫道的基石。

是因為這個原因,佛教道場如果沒有法師說法,讓人瞭解緣起法義而有正見,再虔誠的熱淚盈眶都不是發菩提心。再龐然巍峨的廟宇,再多的信眾來做義工,都不代表佛法、道心與發心。

因一切的佛法與佛教,無論是何傳統與流派,都不可背離佛所開示解脫道的修行。

論解脫道是菩薩道的基礎

金刚剑

解脱道应是菩萨道的基础吗?对于这个问题,我以为是值得探讨的,因为只有经过认真的探讨和反思,才能有更深的理解。先来看看什么是解脱道,佛教的解脱是指解脱苦恼,道则是指道路,那么解脱道就是指通达解脱苦恼的道路,四谛中的道谛,就是解脱道,它被明确指为八正道。显然并非是只有解脱者(完全解脱苦恼的人),才能走在解脱道上,如果只有解脱者才能走在解脱道上,那么其他人就没有解脱的可能了。我认为,一个人只要实践八正道,就是走在解脱道上。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那么菩萨道就是指成为菩萨的道路,同样的道理,也并非只有菩萨,才能走在菩萨道上,我个人认为,以利他(帮助别人解脱苦恼)为目的的行为,就是走在菩萨道上。那么解脱道应是菩萨道的基础吗?解脱道和菩萨道是不同的两条道路吗?如果解脱道是菩萨道的基础,这是否指要走上菩萨道之前必须走完解脱道?以下便是我经过反思之后的答案:

解脱道应是菩萨道的基础。因为:

第一,一个人如果没有走上解脱道,完全没有解脱苦恼的经验,他是不可能帮助别人解脱苦恼的,这就像有人因为不会游泳而溺水,我们要救他上岸,自己必须会游泳才有可能 。再说没有解脱苦恼经验的人,为了应付自己的苦恼,就已经精疲力尽,那还有时间精力帮助别人?即使还有时间和精力,别人也不见得肯接受他的帮助,因为缺乏身教。这就像一个秃顶的人向别人推销生发药水,无论他如何能言善辩,或者药水真的有效,都很难推销成功

第二,八正道中的正念(四念处),是解脱苦恼主要的方法,只有经常通过四念处对自己身体、感受、心的整体状态、思想观念的觉知,才能逐渐了解自己有哪些苦恼、苦恼的程度、苦恼的原因,这样才有可能解脱苦恼。解脱自己的苦恼需要觉知,帮助别人解脱苦恼也需要觉知,觉知自己和觉知他人,相对来说是觉知自己比较容易,因为直接。所以一个人如果没有觉知自己的基础,是很难去觉知他人的。

第三,解脱苦恼,别人虽然可以提供帮助,但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的。解脱道和菩萨道并不是二条不同的道路,这好比一个人走在解脱道上,他见到有人走了歧路,便过去把他带到解脱道上来,这条能把他人带到解脱道上的路,就是菩萨道,也只有能把他人带到解脱道上来的路,才能称为菩萨道,由此可见菩萨道是因解脱道而有的,解脱道是菩萨道的基础。

从上面的分析中,我认为并非一定要走完解脱道才能走菩萨道,一个人只要对解脱道有一定的了解,有能力把他人带到解脱道上来,就可以走菩萨道。

解脱道果真是菩萨道的基础嗎?

梁兆康

記得我少年時曾寫過一篇文章,是討論愛(或慈悲)和真理之間的关系的。當然,爱心和真理两者皆極具社会價值,但是两者是誰比较重要呢?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们有時要從两者中只擇其一。尤其如果我们是從事寫作,有很多時會感到两難。因为如果說真心話,可能一些人聼了會有反感。但是如果不説真心話,那豈不是故意說謊嗎?如果故意避免談别人不愛聽的說話,又多談大眾爱聽的說話,那不是譁眾取寵嗎?故意不說真心話,當然不能説是誠實的做法,亦不是很有愛心的。這一个情形,也是弘法者或傳道人經常遇到的两難。從事宗教工作的人,說話應該促进人与人間的和谐,還是盡力去為“真理“效忠呢?其次,傳教士如何能確保自己所說的確實是“真理“而不是一己的偏見呢?宗教与宗教之间的爭執,甚至是同一宗教却不同法门之間的争執,不是極之常見嗎?黨派之争,有時是導致流血事件的。這不是与宗教所標榜的慈悲恰恰相反嗎?對日本禪文化和俳句有興趣的人,大概會認識英国作家Reginald Horace Blyth。他是英国文學教授,又曾是日本皇儲的私人教師。大约一个月前,我曾在Facebook䀡上Blyth的一段很有意思的話。他説:

“基督的禪是愛心,但其智慧何在?佛陀的禪是真諦,但其人情(humanity)何在?“

這一段説話剛貼在網上,立刻有不少人回應。有些人極表赞同,亦有不少人極表反對,意見不一。這也是我意料中事。每一个人的經驗不同,故此同一段説話聽進不同人耳中,其領會必定有不同。同樣的句子,意思大有不同。我们無須要求大家都有共同的了解,各人道出自己的了解,其实已经有不少討論的價值。

本期慧訉的主题是解脱道与菩萨道之間的关系。我認為两者之间的关系,可以以基督教和佛教的不同作了解。大體説來,我同意Blyth的説法:基督教比較近似菩萨道, 因为根据基督教的教義,耶稣是為了救贖人類旳罪而被釘十字架。這可以説是大菩萨的作風。然而,基督教似乎没有提供任何令人增長智慧的途径。基督徒要效法耶稣捨已和服務人羣的精神,但是沒有智慧的捨己,比较容易出亂子。中国佛教則恰恰相反。佛教有多種令人増長智慧的方法,然而中国佛教徒似乎視情感為修行的障碍。而中国人又有一句話--“慧劍斫情絲“。在基督教教會裏,教友以兄弟姊妹相稱。有很濃的人情味。然而在寺庙中佛教的信眾之間,似乎感情很淡。相信這亦与佛教界認為感情會有碍修行的想法有关。有這種想法的修行人,又如何真的能捨己救眾生?佛教所言的慈与悲,不也是一種感情嗎?解脱道与菩萨道之間,究竟有没有基本的矛盾呢?

我个人認為解脱道与菩萨道不但沒有矛盾,而且是相輔相成的。基督教与佛教之間,亦可以互相學習,互相補足。佛陀本人就主張悲智雙運。佛教的三寶歌的歌词,亦言“大悲大智大雄力,南無佛陀耶!” 一个菩萨心腸的人,他关懷的是眾生的利益而不是一己的利益,故此貪与瞋都减弱。有如此襟懷的修行人不會以自我為中心,自然心境比較能够祥和泰然,有利于慧的修持。反過來說,一个修慧修得好而且有覺覌能力的人,能够洞察自己的起心動念,知道自己行善事的真正動機。不少人行善舉,其实真的動機是沽名钧譽。就算是存心積功德,其实亦是一種我執和貪的表现。只是變相的執着和貪而已。一个有修覺覌的人,就有一種内明,能夠了知自己的行为有多少是真正的出自悲憫心,又有多少是變相的我執。

嘉陵兄談四念處,從九零年初至今已有三十載。修四念處就是修内覌。四个念處--身、受、心、法。“身“是指身体,“受“是指感受,這两處很容易了解。但心念處和法念處則比较難。剛才說的,一个人對自己的起心動念,對自己行为的真正動機有清晰的了解,這就是心念處的功夫。其次,自己的心境是否是很輕鬆還是很執着,心中是充满了慈悲安逸和善意,還是充满了敵意、妒忌、混亂、傍徨和不安感,這都是屬於心念處的範圍,都是有关對自己的心的了解。如果口說的動機和内心的動機不協調,我们亦需察覺到。有内明的修行人能夠見到自己的虚偽和矛盾。作为一个法師、傳道人或任何神職人员,尤其要着重心念處。否则满口是慈悲和愛心,但内心却充满了貪和瞋,如此情况果真是可修菩薩道嗎?

四念處最後的一一是“法念處“,這也是一般修行人最乏了解的!一般人對名、利和感官欲樂的執着都有一定的了解。甚麽為“法念處“?法念處包括一切道德上、精神上、宗教上和知性上的東西。凡是我们可以想出來的東西都屬於“法“(dharma)。例如佛法、基督教的教條、政治思想(如资本主義、共產主義、種族主義等等)和哲学和科学思想(如唯物論、唯心論、進化論等等),通通屬於“法“。人有我執和對欲樂的執着,但是從歷史的角度看來,殺傷性最强的還是對“法“的執着!不少大屠殺和戰争,都是基于“法執“!為什么? 因为一般人多以自己崇拜的法为至高的真理。為了維護這个“真理“,不惜犧牲一切,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也情愿的!心中還有一个意識,認為這就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或是將自己生命奉献给神、佛陀、等等。故此,四个念處最重要的一个,還是法念處呢!一个没有内明,但却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的人,實在是很可怕的!自己以為自己站在真理的一邊,有甚么事是不可作的?!

在公元2000年三月,教宗约望二世(John Paul II)曾為天主教教會在過去二千年來所犯的過錯特表歉意及悔改。這一次的道歉是史無前例的,又是極具歷史意义的。當時教宗說: “我们不能不承认我们兄弟間在過去,特别是在第二个千禧年中,有作過背棄福音訉息的事。”

那么教宗所指的是那些嚴重過失呢?這些過犯包括十字軍東征、大審判(The Inquisition)、活燃異端人仕、又强迫異教徒(包括美洲新大陸的土著、非洲人和印度人等)改信天主教。這些行動導致不可勝數的流血事件,但是在外表上却打著保衛真理、拯救世人的名义。自己以為自己擁有其理,又以真理或神的名义去迫害他人,藐視和貶低他人的宗教与文化,這不正是“法執“的表现嗎?基督教提倡捨已救人,而且基督教教義説耶稣為世人釘十字架贖罪。耶稣在世時,又反對以武力解决問題。但基督教一朝得勢,却以暴力去排除異己,這不是一个很大的諷刺嗎?梵蒂冈回顧過去二千年教友们曾經犯過的種種肆虐暴行時,用“為真理服务時所犯的罪“(sins committed in service of truth)一詞來形容,我们能不震憾嗎?人有了“真理“作为後台,就可以不顧一切,無法無天!這就足以証明,单說修菩萨道是绝对不足夠的。“救世人“的名堂打得愈大,出嚴重錯誤的危险就愈高。故此修菩萨道的人,必须修慧修覺覌,尤其是要在“心念處“和“法念處“下功夫!菩萨和魔王,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當然,打著“為真理而戰“的名堂去肆虐、迫害異己的事,不单是天主教的問題。這是人類社会的共有问題。當羅候羅尊者(Walpole Rahula)寫"佛陀教了些什么“一書時,他曾説“佛教与其他宗教不同,在佛教歷史中,從来沒有灑下一滴無辜的血“。我是佛教中人,這話我當時就聽得很順耳,而且有沾沾自喜之感。我讀這書時大概是1994年,當時我在網上有一个討論小组,我曾提出這一点。有一位澳洲的女子就不赞同。她說在有佛国之稱的錫蘭卡就有佛教徒迫害異教徒的例子。當時我𣎴以為然,但最近在缅甸又有佛教徒迫害回教徒的傳聞,並且有佛教領袖在煸風点火。去年我又閱到有关印度阿育王的新史料。阿育王是在歴史上著名的賢君。據一般的了解,阿育王原本是一个残暴的国君,後來改信佛教,以佛教原則治國,又鼓励宗教与宗教間的互相包容,很受大眾爱戴。但據最新的歷史研究,阿育王似乎没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他改信佛教之後,曾經屠殺一群近似耆那教的教徒,因为這些異教徒對佛陀不敬。死亡人数至少逹數萬。故此宗教戰爭是人類共同的陋習,不是天主教或一神教之所獨有。我對教宗若望二世在千禧年年初的反省悔過極之讃嘆。似乎世上從來没有一个宗教團体有如此的勇敢認錯!他能夠低頭認错,亦就是破我執又破法執的表现!天主教中當然有慈悲濟世的本懷,但不等如教徒及其領導階層都能有自覺能力,能察觉到自己的所為与基督的愛心不相乎。

最后作一个總結:解脱道和菩萨道是可以同时共修,但是修解脱道確是要比修菩萨道更重要。一个没有内明的人,不能洞察自己的起心動念,也不明白自己行为的根本動機。更危险的是未能見到自己的法執,自以为是站在真理的一邊,替天行道。在這情况下,闖禍的機會很高。發心濟世,但結果却是傷害眾生。越南禪師釋一行曾說:“如果一个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很容易傷害了他所爱的人“。一个沒有覺覌能力的人只能盲目地爱,我们應以此為戒!

解脫覺悟之道與菩薩道的關系

梅塔


人們常說“條條道路通羅馬”,羅馬作為一個目標,的確可以從四面八方達到,只要那些道路的確通往羅馬 - 如果有人說只有某條通向羅馬唯一道路,人們自然是不會相信的。佛學修行的最終目的地,如同那些道路所要抵達的羅馬一般,就是解脫覺悟,而非道路兩旁的池塘、湖泊、大海、雪山或佛陀的雕像這些景象和境界,同時通向解脫覺悟的修行方法或道路,可以有很多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和因時制宜的選擇。

佛陀在核心教義裏反復指出(見《相應部》、《中部》和《長部》等),通過四念處的修行,實踐八正道,就是導向解脫覺悟的單向真實之道。當時佛陀的很多聖弟子,如舍利弗和目犍連就在佛陀的這一教導下修行實踐而成就達至解脫覺悟的阿羅漢果。佛陀本身在遍正覺之後,除了慈悲地遊行教化眾生包括聖弟子們外,大多數時間仍然在獨自禪修,所使用的修行之道正是修習四念處/八正道的解脫覺悟之道。後世的佛教流派把覺悟之道依各自不同的闡揚重點,人為地劃分為人天、聲聞、獨覺、菩薩和佛道,把修行的承載工具區分為種種不同的乘(如大乘和金剛乘等)。如果為了單獨地突顯自己宗派的特色而作一些名相上的劃分,似乎有其存在的必要。可是後來興起的一些宗派,在它們的經典和教義中經常斥責和貶低聲聞、獨覺的解脫覺悟之行,而極力推崇標舉菩薩成佛之道或即身成佛之道的所謂高遠理想,甚至有意制造解脫覺悟之道之外的某些修行追求和癡迷妄想,讓不少修行人以為還存在某些比解脫覺悟更高超和誘人的境界 - 佛教的流變在某些宗派的闡揚中達到了脫離佛陀根本教導、自說自話和打擊異己的匪夷所思的地步,也讓傳統佛教的目標焦點模糊,使得很多修行人從趨向解脫覺悟而轉變為追求成佛作祖和某些虛無縹緲的境界。

世尊多次在經典裏說到他在是一位菩薩,還沒有成就遍正覺之前,如何跟隨不同的老師努力學習各種修行之道,並不斷發現之前的一切修行並不能導向自己的目標,即覺悟。這些法談透露出世尊所認為的菩薩和覺悟的關系,即菩薩自有其因緣而未徹底覺悟。菩薩不過是一位走在覺悟道上、關懷他人並有誌成佛的修行者,其目標與其他修行人有所不同而已。(1)根據世界佛教學術研究的共識,上座部佛教所保存的根本經典較多保留了根本佛教(原始佛教)中的佛陀的親自教誨。上座部佛教並未象後起的大乘佛教那樣深入闡述菩薩這一修行境界特殊的含義,並未賦予菩薩在解脫覺悟之道上的特殊地位。佛、獨覺佛(辟支佛)和佛的阿羅漢弟子已經斷除貪瞋癡,到達了佛教的最終目的地 - 涅槃(圓滿覺悟),因此佛、辟支佛和阿羅漢弟子的解脫煩惱沒有差別,辟支佛和佛的阿羅漢弟子沒必要成佛,成佛不是修行人的當然目標。(2)大乘佛教著重闡揚慈悲教義重點,以為不僅自己要以成佛為目標,還要要幫助和接引其他人修行成佛,以此認為菩薩道是更進一步和不共解脫覺悟之道的修行之道,其心可謂巨大。而成佛似乎境界比解脫覺悟更為高遠,這可以從若幹大乘經典找到支持材料,而且歷代祖師大德對菩薩道的稱贊可以作為明證。大乘所演繹的菩薩道,“為了度化眾生、趣向佛道,促使眾生皆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生生世世為法眷屬相互增益,地地增上。在三大阿僧祇劫中,廣行六度萬行,入地後行十度波羅蜜。行菩薩道是以利樂眾生為首要之務,但在利他中又得自利。生生世世行菩薩道,永不舍棄任何一位眾生,以求眾生皆能圓成佛道。” (维基百科)(3)菩薩道是有別於解脫覺悟之道的高遠之道?非也。就象大學畢業的學人在繼續求學前行時,可選擇讀醫學院以學習救死扶傷的技能,或讀法學院以便將來投身法律事務,或讀商學院的MBA以求商務經營的未來發展,或讀研究院以求在理工文農上的更深造詣,或直接加入職場而謀求一份生計,雖然人們的世俗目標都是幸福生活一般,既然解脫覺悟是佛學修行的根本目的,菩薩道不過是修學之人根據自身情況所選擇的一種趨向成佛的修學之道而已,其本身為了解脫覺悟並不具備先天必然的高超性。菩薩道的根基還是在佛陀所教導的核心教義(四聖諦/四念處/八正道/禪修等),如同在選擇讀不同的研究院前其人要先讀大學或具有同等學力一般。拋開對核心教義的紮實修學,偏離佛陀的根本修行之道(四念處/八正道等),任何法門和修行之道不過是空中樓閣和海市蜃樓,而熱衷於這些幻想幻念的學人自然會在修行中走到其他外道之上,包括附佛外道。(4)慈悲是菩薩道才大力提倡和實踐的嗎?不是这样。慈悲(compassion)和慈愛(loving-kindness)並非菩薩道行者所獨有,甚至並非佛教所獨有,在世界上的其他宗教(如基督教)也存在此理念和實踐方法,並且任何一個有道德修養的人都會贊同慈悲和慈愛。佛陀在根本教典中深入闡述了慈愛和憐憫的意義和相應的修行方法;上座部佛教的禪師們在叢林和邊遠地區堅持隱退遠離,慈悲指導大量的禪修者深入解脫之道;佛教經典的翻譯者如菩提比丘,筆耕不輟,為根本經典的全世界傳播貢獻了等身著作和譯作,並持之以恒地帶領修行人修習慈愛禪修和護衛禪修,並主領大乘佛教的佛七活動;開印阿阇黎和道一法師等一批佛教現代化和當代佛教的倡導者周遊世界各地,利用網絡道場,為現代學佛者教導佛陀的根本教義和融合各宗派的與時俱進的內容。按照菩薩道的說法,這些修行人難道不是充滿慈悲的菩薩行者嗎?我們看到某些人只在表面大講菩薩道而貶低那些真正實踐解脫覺悟之道的修行人,滿口佛言佛語,忽視佛陀的根本教法,陷於狹隘的宗派思想攻擊佛教現代化所弘揚的佛教覺悟之道,或沈迷於名聞利養而為弘揚佛陀核心教義制造種種因緣障礙。誇誇其談高超理想而在修行實踐上不如實和實事求是的修行態度,可以休矣!

佛教現代化應該恪守佛陀所教導的解脫覺悟之道,打破佛教宗派人為分裂的籬藩,讓修行人獲得真正的修行自在和自由。我們稱贊如實的菩薩道,我們贊賞所有切實努力走在解脫覺悟之道上的修行人,因為他們才會是能夠實現覺悟、喜悅和關懷的眾生。

菩薩道與解脫道

中國佛教近百年來最重要的事,應是印順論師承續了民初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理念,而指出了人間佛教的方向。他寫出了極多著作,對中國佛教的影響深遠,貢獻也甚為宏巨。但許多佛友似乎尚未弄清楚一點,就是印順學說的要點包括菩薩道不但不和解脫道相衝突,而且應以解脫道為基礎。只是他表達的方式,是透過五乘共法、三乘共法與大乘不共法的架構來講,而沒有如般若廣場講得那麼直白而已。

這個架構當然合乎佛法,也合乎中國佛教的傳統———大乘菩薩道。合乎佛法是因為它沒有離開佛陀所說的戒、定、慧三學,也就是八正道的修行。五乘共法的意義,就是在指出無論一個人是修任何一乘,都不可離開「戒學」的基礎,否則就不是佛法。這個立論在法上說是很嚴正了,也被大家了解與接受。但對於三乘共法的了解,許多佛友就會有南轅北轍不同的看法了。

而這一塊,就是般若廣場所要討論的地方。因為三乘共法的主要核心是解脫道。但解脫道卻為多數的中國佛法修行人誤解,也因此而造成修行人普遍地並不瞭解佛陀所立四念處的修行。而四念處就是通向「覺」的修行。

三乘共法的真實意義,就是解脫道必須是三乘學人所共修,也必須共同體證。菩薩道如果缺了這一塊,當然就會使法的力量無法在修行人的生命裡生根。也自然就會使中國佛教所傳承的大乘法義無法真地走向世界。

歡迎大家一起討論本期的「菩薩道與解脫道」專題。一個中國佛教現代化進程上的重要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