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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恆順眾生
wymba
梁兆康


本期的主题是由鄭健兄提議,出自普賢菩萨的十大願其中之一,名“恒順眾生”。老實説,這一个願我以前未聽闻。但是作为一个教師及作者,從未聽聞的题目也不是問題。正好用作自己學習和深思的機會。

首先思索何謂“恒順衆生“。這是等如隨俗嗎?若然只是随俗,恐怕會有失大菩萨的抱負。一般眾生都在顛倒夢想,若随他们的意向,恐怕不只不能度人,自己亦難免沉淪。這是愚蠢的做法。故此“恆順眾生“不該解作随俗,但却可解作随缘。世間一切事物皆由因緣和合而生。故此菩萨度眾生必须随順因缘,不可背逆因缘。這是可以確定的。随緣就是利用現存的種種客覌條件去逹成自己要達成的目的。作为一个修菩萨道的人,當然是以度眾生为自己的最终目的。至此,我们可以肯定普賢菩萨的“恆順眾生“是随緣而非随俗的,是基於智慧而非基於愚昧的。

若然如此,我们不隨俗,又如何談“順眾生“?幾星期前我们佛青慧訉的编辑组曾有一个聚会,我们的月會中每一个成員都会報告一下自己的學佛近况、新領悟和和研究主题。嘉陵兄一向的研究重点是在四念處,而我的研究重点却是佛教中的情欲覌。我在九零年代曾以這主題作過一連串的演講,都是以大乘佛教的禪宗精神和現代心理學的啟示作为基础的。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最近我在Facebook設立一个研究老子道德經的討論组,深入了解中国文化和道家思想,従中又有新的領悟。莊子一書中有一个故事名為“庖丁解牛"。一般廚子的刀要經常磨,方可保持原先的鋒利。但是庖丁的刀子已用了二十年,仍然無須打磨。原因是他很會用刀,他明白牛骨的结构, 故此他的刀子是“游“於骨与骨之间,不是以硬碰硬。這就是庖丁養刀之法,比喻道家養生之法。生活的艺术就是“道法自然“,而不是違抗自然。最近又重讀大禹治水的神話。我認為這故事很有教育意味,現摘録如下:

“帝堯時,中原洪水氾濫造成水患災禍,百姓愁苦不堪。帝堯命令鯀治水,鯀受命治理洪水水患,鯀用障水法,也就是在岸邊設河堤,但水卻越淹越高,歷時九年未能平息洪水災禍。接著命鯀的兒子禹繼任治水之事。

禹立即與契和后稷一起,召集百姓前來協助,他視察河道,並檢討鯀治水失敗的原因。禹總結了其父親治水失敗的教訓,改革治水方法以疏導河川治水為主導,用水利向低處流的自然趨勢,疏通了九河。禹親自率領老百姓餐風露宿,整天泡在泥水裡疏通河道,把平地的積水導入江河,再引入海洋。禹堅韌不拔,勇於開拓的精神,經了十三年治理,終於取得了成功,消除中原洪水氾濫的災禍。“

鯀是用“障水法“,没有成功。但他兒子禹是用“疏通法“,又利用水向低流的特性,故能成功除害。這故事和“庖丁解牛“故事足異曲同工。两者都是順應自然,不是以硬碰硬。都是“以柔制剛“之法。這就是道家的智慧。中国禅的傳统,亦繼承了這“以柔克刚“的大原则,甚至中国武术和日本武术,亦吸取了其中的智慧,把握了“柔软法“的原则。

我们如果了解柔軟法的妙用,就可了解大乘菩萨如何“恒顺眾生“。 眾生的天性,都是以欲望為主。我们甚至可以説,一切的生物,都是以性作大前提。中国人的“性“字,其中大有文章。“性“字是“生“字和“心“字的組合,又与“本性“有关。“生“是意味著“生命“和“生殖“。而“心“則意味着情感的世界。“性“可以算是一个生命最基本的一環。然而,社会上的主流宗教,無論是佛教或基督教,似乎對性方面的事都有排斥和視為禁忌。當然,佛教中有很多旳支派,對性爱的態度不一。但是我们幾乎可以肯定,早期佛教對性爱的態度是極其否定的。佛教中的戒律,據説是由佛陀親自逐一制定。而佛陀制戒之時,第一的戒律不是不殺生,而是否定官感世界。佛陀認為官感世界的引誘,比蛇蝎更有毒害。據經上載,佛陀有一弟子名為蘇定那(Sudinna)的。他本有妻室,後來出家。他的父母擔心家中無後,為此極不歡。 一次他回家探訪,他在母亲慫慂之下,就和妻子行房。當時還是佛教的早期,根本没有戒律説出家人不可有性行為。事後佛陀得知,將他痛駡一頓。這似乎是佛教歷史上罕见的佛陀震怒事件。佛陀對他說,“你這個像垃圾的人!你如將陽具納入毒蛇口中,都要比你將它送進女陰中還好!従此佛陀制戒,不容許出家人有性事。而且因为女性是這引誘的主要根源,故此僧團又設法避免接触女性,形成佛教對女性的歧视。

但是性本是極自然之事,人若設法壓禁性需要,這欲望是會消失嗎?我们從最近佛教和基督教中的性醜聞,不難了解禁制的流弊。我们又可回到“大禹治水“的比喻。我们對大自然的现象,似乎單以意志力去抑制不是明智之举。性欲一如洪水,大禹的成功是基于他用的不是“障水法,“ 而是“疏通法”。他不是逆水性,而是利用水向低流的特性。這合乎“以柔克刚“的原则。结果是洪水不會到處破坏民生。反之,水經由明智的引導,可以灌溉農作物,又可供人飲用。一切有情眾生皆由性所生,性在他们的情感生活中佔極其重要的地位。我们若以菩萨心肠來談“恒順眾生“,第一不要去違反自然、違反人性。當然,這不是鼓吹縱欲主义。“恒順眾生“不是随俗,而是去效法大禹治水,以智慧去善導和疏通情欲。

佛教在人類歷史中不停地轉變。因为悟不是静止的,而是動態的。佛教中的三法印,談“諸行無常”。一切現象界之事皆無常,這包括人类所了解的“真理”。佛教中没有绝对或静止的真理。“真理“也是缘起的,也是“性空“的。故此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由原始佛教到大乘佛教,修行人對欲念的態度有大轉變。大乘佛教中有維摩詰經,是極重要的大乘經典。其一特色是不以出家禁欲的生活為高,又不以俗世生活為低。經中主角维摩詰,是一个在家居士。智慧非同凡响。故此他生病之時,連智慧一等的文殊菩萨也不敢去問疾。維摩詰經中有曰:“先以欲钩牽,後令入佛智“。可見此經對情欲的態度,實是大異於早期佛教的绝对否定態度。

中国的民間佛教,就有“魚篮觀音“的傳說。據說鱼篮觀音有時呈美女相,甚至呈人盡可夫的淫女相去以色身度眾生。這和維摩經中所說,有些菩薩是出入酒肆淫舍互相呼应。究竟這是否有事實根据暫止不談。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菩萨道不逆人性,不逆自然。我们無須貶斥情欲,以硬碰硬可能產生反效果。情欲可以以智慧去昇華、去疏導。

我们如何去了解“先以欲鈎牵,後令入佛智“?西藏密教中有男女雙修的傳统。有不少中国佛教徒對“男女雙修“極反感,認為這是縦欲的藉口而已。我認為此事無需説得太玄、太神秘。我们在家人一般都有丈夫或妻子,都有性伴侶。為何不従此修起?任何男女的親密关系,其实都可當作修行的途径。亦不一定要按照密宗的修法。有很多人以为有男女親密关系是一種“享樂主義“,是追求官感的快乐。相信持此論的人一定没有婚姻生活的經驗。當然,在戀愛期或新婚期,两性間有強烈的吸引,不難産生性樂趣。但是時間一久,當初的激情難免逐漸冷却。而且俗語有云:“相見好,同住難”。實際的婚姻生活,又難免有不少的衝突和磨擦。有實際經驗的人,會知道婚姻生活其实是一種在家的苦行。在日常的婚姻生活中,我们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妒忌、愤怒和个人的不安全感,這屬負面的修行。而正面而言,自己的性伴侣也是一个眾生。我们如何發揮自己的菩萨心膓,如果去悲悯、愛䕶、又能體貼和原諒自己的配偶。大乘菩萨的精神是服务眾生,當然亦包括去服务自己的配偶。無論是在性事上或是日常家務上,都應以服务和助人為本。我認為這就是“先以欲鈎牽,后令入佛智“和“在欲行禪“的妥善註解。既不壓抑情欲,又不随便縦欲。這就是以中道去從親密关系中去修行。

大菩萨的修行是“恆順眾生“。在情欲和两性生活中落實修行,既不違反人性,又不以修行作為縦欲的理由,我相信就是佛法現代化其中一个重要方針。

恆順包含妙觀察
wymba
山海會


般若廣場對普賢菩薩十大願王裡「恆順眾生」的討論,應是會引申出對菩薩道法義的甚深思維。這並非以凡夫心度聖賢智,而是如實探討大乘法義裡的「中道」。因菩薩在世間度生,必會面臨各種不同的眾生根器與習性。當菩薩面對各種不同的眾生習氣與執著時,如何的作為與舉措才是中道,才能真地對眾生恆順而有實益呢?這就不是猜度與衡量「菩薩智慧海」了,而是在實際地探討波羅蜜多。因為菩薩道「度的修行」應在任何的場景裡應用般若智慧,也應永遠都需要去抉擇如何的作為才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裡的中道。而這個中道,是必須建立在對整體流轉的如實了知之上的。

中國人說到「順」最直接的聯想,就是孝順。即做子女的要聽從父母的話,不可違逆。但事實上這並不是儒家最原始的孝的含義。如孔子就曾說過:「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可見孔門以為孝最重要的是要能「行道」,也就是要能踐履古聖先賢所說的大道,而不是一味聽從父母或任何人的意見。中國人後來把儒家弄成「既存勢力」的擁護者,假聖人之名而鼓勵讀書人盲從,是對儒家文化與華夏文明的扭曲。這不但不合乎孔子的思想,就是以佛家的角度來看。也是很愚昧的。

因為無論是原始的佛家還是儒家,都是要人透過修行或修身,而能有獨立的思辨能力。儒家把修身成就者稱為「成德達才」的君子。而佛家就把修行有成者稱作「解脫自在」覺悟的人,他們則具有智慧與慈悲的生命品質。從這個角度來看普賢行願,就能明白菩薩的恆順一定會以智慧與慈悲為先導。菩薩所行,是要能幫助眾生離苦得樂。故絕不會順著眾生的習氣,令其行有害自己或他人之事。

故當眾生用任何手段而去要求菩薩捨命或捨財,菩薩都不應以「無條件地捨」為佈施波羅蜜多。這並不是菩薩猶有堅吝之心,而是應考慮與觀察如果捨了,是否反而會增益眾生的補特伽羅我執。如果只是令自己「如法增上」,但卻加深眾生的惡業與我執,反而就非菩薩行者所當為。故當捨還是不當捨,波羅蜜多的修行都不是跟隨任何的教條,而是應靠自己覺觀的智慧。也只有靠覺觀的智慧,才可能行中道。而這個覺觀不能只是靠覺知自己的身、受、心、法,而是必須也包含對眾生,也就是對他人與整體流轉的如實了知。大乘法義裡把這種能全面觀察的智慧,稱為「妙觀察智」。

故菩薩的恆順,應是當順則順。但不當順時,就是十方諸佛皆來勸請也絕不順。因為菩薩的般若所跟隨的不是佛說或師父說,而是要問自己的「妙觀察智」如何說。佛法修行裡的中道智慧,也是建立在對諸法實相的如實了知之上。故絕不會胡亂說,更不會心血來潮隨便說。

但雖是有正法的立場而不胡亂說,菩薩對眾生的「容忍度」卻也是遠超過一般人的可能想像。因為無論眾生是如何莫名其妙地愚痴與為惡,菩薩都會「慈眼視眾生」,而對為惡眾生不棄不捨。也就是絕不放棄對為惡眾生的教化。這就是大乘佛法裡講的菩提心,也是菩薩行者的另一個生命品質———柔軟。而菩薩的柔軟其實是世間最堅韌的東西,能軟化無邊眾生的剛強。但菩薩的柔軟裡也包含了妙觀察智,故絕不糊塗。

猶記得數月前在美佛會開完董事會,菩提長老就曾試探地問我這個認同菩薩道的大乘論者,對美國總統川普的一意孤行持何看法?當時我就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將來必是我會幫助的眾生之一!」菩提長老聽了笑而不言。但我知道他是同意也充分明白這層大乘法義的。因為他曾主動地說過(用英文)「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在佛教裡,就是解脫道的位置,而「親民」就是菩薩道。至於「止於至善」,當然就是無上徧正覺了。

我知道無論菩提長老如何地反對川普,但在他心靈的深處,應是沒有任何對川普的瞋惱。長老只是隨順因緣而去華府,並做了他能做當作的,也就是率團舉牌抗議川普的能源政策。但這一點都不是長老未能恆順眾生的表現。相反地,我看他的「為民請命」正是深觀因緣與時代的大菩薩所行。而他的抗議則是無瞋無恨,也是無惱的。

孔子六十而能耳順。我倒以為這個順字,頗能道出恆順眾生的神韻。因為人若是解脫自在力不夠,就會對許多事「看不順眼」,「聽不下去」。也就會因此而與人產生衝突。但真有修行與修養的人,是不會這樣地。孔夫子的耳順,絕非冬烘。普賢菩薩的恆順,也應是有更多的了解在其中。

来自觉观的“恒顺”和“随顺”
wymba
金刚剑


在《大智度论的故事》里面有一个故事叫《舍利弗达不到彼岸》,记得是这样:舍利弗经过许多劫一直在实践菩萨道,有一天,一个人走来向他乞求布施眼睛。舍利弗说:“我不想布施眼睛,你为什么要求那个呢?如果你要财物,我一定会布施给你。”但对方却答道:“我不要你的财物,只想要你的眼睛。”舍利弗听了只能掏出一只眼睛递给他,不料,这个人得到眼睛后,站在舍利弗面前故意拿到鼻前闻一闻,讨厌它有臭气,立刻吐了口水,丢在地上,再用脚去踩踏。舍利弗心里暗想:“要渡这种坏蛋到彼岸很不容易。事实上自己用不到眼睛,还要向人强求,到手后又丢弃,还用脚去踩它,真是太可恶了,像这个家伙,根本不能渡他到彼岸。不如我自作调整,早日从这个世间解脱便了。”一想到此,他退出菩萨道。这种情形叫做到不了彼岸。

我一直记得这个故事,觉得这个故事对菩萨道的难行,采用的表达方式非常夸张。心中也常存在几个疑问:菩萨发愿要普度一切众生,身体则是度众生的必要工具,不是应该好好爱护珍惜吗?众生根性参差不齐,有难度的,也有相对较容易的,不能先从容易的开始吗?如果世上真有故事里这种众生(要求布施眼睛者),一昧恒顺不会有问题吗?现在看来,我的前二个疑问仍是落在自性见中。《金刚经》中说菩萨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真正的菩萨,不见有我之能度,不见有众生之可度,心中没有毫厘自性见,因没有自性见而喜悦自在、悲心深彻。我相信这样的菩萨必能自在布施,不会有我这样的疑问。对于第三个疑问,现在我以为它不是这个故事要表达的中心思想,这个故事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行菩萨道永不能舍弃众生!这也就是“恒顺”的意思吧?

不舍弃一切众生,并不是只在心中发愿就能做到的,还要有对众生深刻的了解。一行禅师在他的著作《步入解脱》中,曾提到自己的一段觉观历程(当时他在巴黎的越南佛教和平代表团):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消息,一个海盗在一条难民船上强暴了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她的父亲试图阻止,但却被他们扔到海里淹死了。那女孩是如此的羞愤,她受到如此大的创痛,也因为父亲的死,她也跳进大海淹死了。我很愤怒,没有吃早饭就走进了树林开始行禅,试图包容周围的树木。因为我觉得自己和那个女孩是一体的,也有一种被强暴的感觉。但我知道不能听任愤怒控制了自己,因为那样就没有办法继续工作,而这工作恰是为了和平和照料战争受害者的。在当天晚上坐禅时,我“看到”自己出生在泰国沿海的一个贫穷的渔民之家,父亲很穷,母亲也很穷,贫困已经持续了很多代,父亲每天晚上必醉,因为工作是如此的艰辛,收入又是如此的微薄,每次醉酒,他就拿我出气。母亲不识字,也不知道怎样教育孩子,结果我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走上了邪路。十二岁那年,我就跟着父亲出海打鱼。我见到过一些孩子,他们穿着漂亮的制服,坐着漂亮的汽车去上学。我觉得我一辈子也享受不到这样的生活。现在我成为了渔民,拥有自己的渔船。昨天,有人告诉我,难民常常携带有金子,如果能得手一次,我就可以摆脱这种长期的贫困,有机会过上和其他人一样的生活。所以,没有了理智,没有了同情,只有那样一种冲动,我同意和他一起做一回海盗。出海后,我看到其他的海盗抢劫财物,强暴妇女,我觉得那些负面的种子也在我内心强烈地升腾起来,周围又没有警察,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我变成了一名海盗,而且强奸了十二岁的小女孩,而她跳进了大海。如果你在船上并有一支枪,你可以向我射击,我就完蛋了。是的,我死了,我的生命结束了。你射杀了我,阻止了我强奸女孩,但你却无法帮助我。从我出生到我成为一个十八岁的渔民,没有人帮助过我。没有人试图帮助我——没有老师,没有警察,没有人哪怕做一丁点儿来帮助我。我的家族已经挣扎于贫困数百年了。我死去了,但你却没有帮助过我。在我的禅思中,我凝视着海盗。我也看到了泰国海岸沉沉的黑夜,二百到三百个渔家的孩子。我清楚地看到如果没有人尽力帮助他们,那么到十八岁时,他们中间的许多人要变成海盗。如果你,或者我出生在那种海盗的环境,那你和我在十八岁时很快就变成了海盗。所以,当我看到这一切,同情在我内心生起,突然,我包容了海盗。在敌人里面,可以发现值得去爱的东西,这并不意味着允许他们继续他们的罪恶、暴力、摧残。我要尽我所能去阻止他们危害社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他们。

从一行禅师对他觉观历程的描述中,可以看到正是基于对众生的深刻了解,才让他能爱一切众生,如果缺乏这种了解,不舍弃一切众生,就只是一句空话。

嘉陵兄曾在交流群里发过他的演讲提纲给大家参考,其中有一个是“随顺因缘能灭苦”,这让我想到普贤菩萨的大愿“恒顺众生”,所以有了本期的主题提议,对于“恒顺众生”,我已经谈了自己的见解,即“恒顺众生”是不舍弃一切众生,而要做到不舍弃一切众生,又必须对众生有深刻的了解。当然,我的这个见解主要是受到嘉陵兄文章的启发。对于“随顺因缘能灭苦”,因为我没有听过嘉陵兄的演讲,所以并不是很明白,但我相信嘉陵兄的见解是来自他的修行体验,对于体验者来说,直接地体验并不需要解释,想要解释的,也许只是像我一样一知半解的人吧?但佛教讲究闻思修,对自己不明白的法义进行认真思考,就是闻思,即使闻思之后的理解还是错了,也是值得提倡的。对于“随顺因缘能灭苦”,我是这样思考理解的:烦恼一旦生起,就必然会灭去,因为“有生必有灭”,这是因果的必然性。烦恼如果没有灭去,只是因为我们“不肯”让它灭去,而我们之所以“不肯”,是因为没有对事实地了知,包括没有对“有生必有灭”这个事实地了知。“随顺因缘能灭苦”,我以为是建立在对“有生必有灭”这个事实的了知上的,这从嘉陵兄在体悟出中道修行的诀窍后写过的一联对句~“看它浮起心知是妄,因缘和合生灭法。不用除它它自来去,宛然一片好风光。”也可以看出来。我个人以为对于心头生起的烦恼,可以“随顺因缘来灭苦”,但对于人间的不平,众生的苦难,还需要有对因缘的了知以及合理地行动,不能只是随顺。

隨順因緣與恆順眾生
wymba
苟嘉陵


今年夏天在莊嚴寺佛學夏令營講解四諦法義時,有一張幻燈片提到「隨順因緣可滅苦」。於是就有法友問隨順二字,是否可能會有語病?因為中國字的含義,是活潑而可隨不同的前後文有變化的。隨順的意義亦然。如以原始佛法的修行來看,隨順二字的引用應是有大乘佛法菩薩道的影子,會讓人聯想到普賢菩薩的十大願王裡有「恆順眾生」的一願。如果菩薩對眾生會因為大慈大悲,而一直順著眾生的脾胃與習性,那是不是會流於放縱呢?這樣合乎佛法嗎?我想這才是這個問題的所由來處。而要回答「恆順眾生」的問題,我想恐怕還得回歸到什麼才是「隨順因緣可滅苦」的真義。

我們都明白四諦(苦、苦集、苦滅、苦滅道)是建築在佛陀所發現與親見的緣起法義上的。所以四諦基本的意思,應是任何苦的解脫都不可離開苦的因緣,也不可能離開「了解因緣」而有什麼苦滅,或者涅槃的體驗。這就是八正道之首「正見」的意義。一個人無論是修任何佛教裡的法門與宗派,都不應有「離開因緣可以求解脫」的想法。否則就是把修行佛法意思弄錯了。但這種弄錯的修行知見在今天,仍可以說是相當普遍的。

隨順因緣的意思並不是要人跟著因緣走,而是指出苦滅的達到,必須是建築在對苦因的了解與覺知之上。否則無論一個人把八正道裡的任何一道修到任何程度,都不是四諦法義的要點。因為佛法裡解脫的意思,本來就不是一樣「存在於那裡」而可以被「獲得」的東西。八正道修行的意義,是能因此而幫助修行人對自己生命裡的苦與苦因了解,而在了解之後「心得自在」,能親身見到如何才是真地通往涅槃之路。修行人如果誤以為八正道裡的任何一樣只要修到「完美」或「極至」,就是解脫,其實是把佛說四諦的意思誤會了。

這個意思當然是指今天流行的修行知見,是以為「遵循一套程序而照著它去做,就可以成就菩提。」但這個修行知見是不符四諦法義的。佛法之所以是智慧之學,就在於佛法是主張解決任何的問題,必須要依靠對問題的了解,而不能依靠任何的標準答案或程序。所以佛法的修行雖然是三學戒定慧,但戒定慧的「用」是在幫助修行人了解與認識自己,而不是戒定慧本身有什麼絕對或神秘的力量與意義。中國的大乘佛教後來強調佛教的修行當囊括體、相、用,就是在體現佛法修行的實用性。也就是在指出佛法不是玄學。因為玄學的境界「雖然很高」,但卻是不能起用,也就是沒有用。而沈溺於玄學境界的現象,就是沾沾自喜,常會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種優越感,或習慣性地對他人下指導棋。但真實的結果,則是會因沾沾自喜而自障慧目。

若能對隨順因緣有了這個了解,就會明白「恆順眾生」一點都不是對眾生的放縱與溺愛,而只是說菩薩度生的修行不能離開眾生,雖然是不著眾生之相。就好像修行解脫道以滅苦,也不能離開了解苦的因緣一樣。離開了苦的因緣而求涅槃或苦滅,在佛法裡就說這種事是「龜毛兔角」,也就是絕無此事。而菩薩行者若因要不著我相、人相、眾生相與壽者相,就以為「離開眾生」才是清淨,事實上就正如追求龜毛兔角一樣地沒有意義。金剛經離四相的意思,只是要修行人不染著於四相,而不是要人斷除四相,或逃避四相。而要能不染著,靠的也仍是智慧的修學,也就是佛陀所立的四念處。而菩薩道的六度,也不外是在與眾生的關係裡修行覺知與覺觀的智慧。

所以菩薩道既然是要度眾生,就一定要能和眾生在一起,也就是要能如菩薩道的四攝法裡所說的「同事」。如果不能和眾生在世間一起共處,修行智慧而了解眾生,講什麼菩薩境界都是沒有用的,也就是菩薩道裡的玄學。這就是菩薩道恆順眾生的意義。而菩薩行者如果就連自己都在一天到晚想辦法要「了生死,斷輪迴」,其實就已經是沒有和眾生在一起了,也就是離開了眾生。而離開了眾生的菩薩是退菩提心,也就是在菩薩道上的退墮。這在基督教裡,就被稱為「折翅的天使」(fallen angel)。一旦退墮而離開了三界,當然也就無法恆順眾生了。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佛法的菩薩道才是人類最早的社會主義思想典範。因菩薩道裡「同體大悲」的見地,是老早就已指出了法界眾生的「一體性」。這可以說是為人類的社會主義思想立下了最堅實的註腳。但菩薩道和共產思想的不同,是菩薩因深解緣起與四諦,會懂得「隨順因緣」。故絕不會使用任何的暴力,去主張革命。但菩薩道六度裡的精進波羅蜜多,又應是永不放棄實現法界一切眾生解脫與平等的努力。雖說是很難,也會很久,但菩薩行者應是永不言退,也絕不放棄。

我想這應是普賢行願的「恆順眾生」,在現代人類文明與文化裡的了義。

把恆順眾生落實於生活
wymba
般若廣場探討普賢行願的恆順眾生,兆康兄就指出了「在情欲和两性生活中落實修行,既不違反人性,又不以修行作為縱欲的理由,我相信就是佛法現代化中一个重要方針。」

這個陳述當然可能會引起不少人的反感或反對,但我以為探討菩薩道的修行應是愈實際愈好。兆康兄之所以多年來要反覆地講這一塊,自然是良有以也。這個作為本身,我以為就是很能深體恆順眾生的表現。而佛法的現代化,也自然應討論如何才是在家人在兩性生活裡的慈悲與自在。如果不能,所謂的佛法現代化就仍只是思想與觀念上的東西,而未能真地落實於生活之中。但實際上菩薩道的六度修行,應是念念皆在生活中的。

鴻洋兄辭世已一年多了。我仍記得很清楚他是認同也支持人間佛教的發展,是應詳細討論生活裡「實際的六度」的。只是他因一直很忙,而沒有太多時間把許多理念與感悟付諸文字。但般若廣場會繼續這個方向,以尋求佛教現代化的發展,無論是遭到何等阻力。但無論是任何的阻力,對我們而言都不會是阻力。因為我們深知一切法與阻力的緣起性,也就是它們一切本空。但雖是一切本空,阻力仍是阻力。而我們也只是要清楚地表達:「如實地面對與認識生命,才是波羅蜜多的修行。」也才是本期所要討論的———菩薩道的恆順眾生。

歡迎大家一起思維菩薩道六度萬行的修行,實際上就是解脫道的精神在人的生命與生活裡的落實。也就是我們所期盼的佛教現代化的落實。請點閱本期幾篇關於「把恆順眾生落實於生活」的文章。

“覺的宗教“的再思
wymba
梁兆康


本期慧訉的題目是鄭健兄的提議。他希望大家一同探讨覺的内容。實在很有意思,因为很多學佛人都很迷茫。

苟嘉陵兄在九零年代出版的“覺的宗教“一書,至今仍然在中國佛教界有極正面的影响。實在可喜可贺。我本人對宗教的興趣不高。記得多年前閲讀羅候羅比丘的“佛佗的啟示“一書時,該書第七章提到佛教是一个“覺的文化“,這是比較適合我。當我在講課談禪修時,我常對學生説,禅不是一个宗教 ,它的本质是一種生活的藝術,是一个以培养覺性為主題的文化。 “覺的宗教“与其他宗教不同的地方,是它不要求對教條的信仰或儀式。羅候羅比丘曾説,佛教不是“信“的宗教,而是“見“的宗教。

佛教談“開悟“,但是很多學佛人將開悟搞得太神秘了。我認為嘉陵兄將重点放在“覺“上很好。 所謂“覺“,亦即是培养醒覺的生活。不是昏沉愚昧的生活。中文這个“覺“字,是以“見“為部首。這造字很有深義。所謂“見“,即是覌察。首先不去談什么的神秘経驗,只是在日常生活中覌察。正所谓“平常心是道“。我们應腳踏實地,先不去談有什么神祕或超常(supernormal)的悟境。先談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平實地覌。其实根本的解脱,只是在乎平常的覌察。

“開悟“是多談無益。你有遇見過開悟了的阿羅漢嗎?我们没有什么客覌的方法去驗証一个修行人的開悟程度。悟境是否人人相同,或是因人而異?我们只能揣測,我们無法去進入别人頭腦中去看。禪世界或佛教圈子中,没有一个開悟的藍圖,可以用作驗証修行人是否真的開悟。全都是揣測和假設而己!如果真的有開悟蓝圖,為什么佛教界没有如美国大學入學試如SAT的標準測驗(standardized test),可以發合格証? 都是主覌鑑定而巳。因为没有客覌的証據,所以都是空谈幻想而已。

談開悟另一个大問題,就是將悟境講得太玄虚,太神妙了。甚至有人以为悟的境界是超乎𨗴辑、超乎世間一切理念的。如果是真的話,則開悟之事更無從以科学方法驗証,因为無客覌標準,其流弊就是任由不肖之徒信口䧳黄,所谓“開悟人“的小圈子很容易變成騙子楽园。

其次,多談静坐中的神秘經驗,容易導致一般學佛人好高慕遠,對開悟一事多作惴測和幻想,又以为禪定功夫若達某程度,就會得到神異功能,可以做到凡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如天眼通、宿命通等等。其实渴求這一数的異能,亦是貪的表现,亦算是一種執著。与解脱無关,大家勿錯用心。這不是悟,只是靈界的唯物主義(spiritual materialism)而已。要求解脱,根本無須從禅定中去找尋,只須要從日常生活中培养自己的覺覌力就可以了。單是凡事小心留意,就可以使我們生活輕鬆点, 身心愉快点,又煩惱少一点。這何楽而不為,為何總要將事情複雜化?

現在回歸主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修覺覌,究竟要覌些什么?這問題在乎我们修行的重点為何。由于编幅的关系,譲我们只選出两个重点來探讨:(1)道德生活,(2)生活的質素。

先談道德生活,因为這是佛陀最关心的。我们如何可以從覺性的培養去帮助我们的道德生命?。其实這也很簡单。 在日常生活中,留意覌察自己的行为和自己行为所带来的後果(consequences)。不単是實際的行为,還要留意起心動念,這与“正念“有很大的关系。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對别人或對地球的影响。這是一種很基本的观察,但有多少人真的如是修?我認為修行的大忌是好高慕遠。很多人看輕基本的東西,自以為這些是“小學生“的功課,而自己已是“大学生“。但是最基本的東西,亦是最重要的。因为基本的亦即基础。例如“五戒“,大家都巳熟能詳。但有多少人真正明白其中的深義?又有多少人在日常生活中覌察自己的五戒實踐?例如“不偷盗“。當然違法的“偷“是容易了解。但不違法的“偷“又如何?如果你是一个僱主,你要員工加時却不願意補錢。這樣做你可能不觸犯法例,但這不是“偷“嗎?五戒又有“不邪淫“。最近佛教界有很多桃色醜聞,而且是發生在佛教的領導階層在僧伽中。什么謂之“邪淫“? 基督教中亦有很多駭人聴聞的性醜闻。耶稣曾经説:“你们曾聽過誡條中有說不可通姦。但你如若對一婦女起了淫心,其实你已在心中与她通姦了。“ 修行是従起心動念中修。修行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培养覺性。不是很玄很超凡的東西,而是很實實在在的。佛在那裡?佛不是在深山中,佛就在紅塵中,在我們每日每刻的道德决定中。又如“八正道“,正見、正思维、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大家有從八正道的每日實踐中去观察自己的修行嗎?重要的不是知道這八項的意思,而是有没有培养出覺性。我認為修行貴乎落实,貴乎简单。简单的修行比较容易落實。修八正道,可以由“正語“做起!

很多佛教的術語,我们都聽過,亦有一些理念。但是沒有深入的了解。“正語“的内容是什么?佛陀曾经對我们説明:

1. 所言是否在適當的時間

2. 所言是否真实

3. 所言是否柔和

4. 所言是否對事情有幫助,

5. 所言是否出自善意和慈愛

最近我加入了幾个在Facebook的佛教討論小组。從我的經驗中,就算是有數十年静坐經驗的人似乎還不能“正語“。討論中難免會有意見不合的地方。為何為這些事情會大怒,又對别人作人身攻击。多年的修行到了那裏?從這些小事就可見到這人有多少覺性。覺性比任何特異功能都更重要。它是修行的主题,不要錯用心。連基本的“正語”還做不到,還談什么菩薩行?

最后談到生活的質素。我们如何能從覺覌去提升生活的質素?甚至達到解脱?

三祖僧燦大師的信心銘中,開頭第一句就是“至道無難“。真的是“無䕼“嗎?普通學佛者都以为修行以致解脱很難,很複雜。其实修行之難,大部分是由於我们錯用心。人的腦筋都喜欢捨易求難。似乎不難就是不對。故此老修行花了数載歲月去静坐,却因在網上和他人意見不合而大發雷庭,火燒功德林。這是既可笑亦可悲的。他的修行到了那裏?修行的根本是覌,覌自己的起心動念。怒意初起之時就須有覺。到了出言傷害别人時就已太晚了。佛教是“覺的文化”,我们對周遭环境和内心世界都要有“覺”。“覺”是修行的根本,是解脱的源頭。不要將修行複雜化,將它看得很難,這是一種污染。懐譲禪師參訪六祖慧能。六祖問他説:“還可修證否?“ 懷譲答:"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六祖回答:“只此不污染,諸佛之䕶念!“ 修行人不要忘记了“本来清净“。

不要污染,不要將本来簡單的複雜化。佛教中有"三法印“。第一法印就是“諸行無常“。我们如何從日常生活中去覌,可以提升生命的質素。這個也很简单,云“看破,放下,自在。“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修行,很容易就見到“無常“。無常幾乎是与第一聖諦--“苦“等同。能够看破世间的無常,又能真正地去接受無常這事實,這就是脱苦的途径。

自然界是充满無常,我们人的世界中是充满無常,我们自己的生命中、自己的内心世界中也是充满無常。無常是宇宙的法则。世界中没有任何事物是可以長久不變的。没有不變的快乐,没有不變的爱情,沒有不變的婚姻或家庭。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或物,包括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健康,我们在這世間的生命。要求無常的東西不變,這是瘋狂的作為,也是"無明“的展现。世間每事毎物都在變,我们不能改變這根本的事實。我们都會老去,會患病,會死去。我们所愛的人和物都會随风而逝,我们一点都没有能力去挽留。我们不能改變必然的事,只是枉费氣力而已。有“看破“才能有“放下“,有“放下“才能有“自在“。這不是極深奥的道理,不要將修行複雜化、神秘化 。不要去求什么特異功能,不要去找尋超自然。解脱之道是随缘和欣順自然而已。

南傳佛教在泰国有一位名叫阿姜查的大師,他的智慧極罕见, 但他的方法却很简单。大家都奇怪他為何可以長存喜樂。阿姜查很平易地解释。他說:“你们看我手中這个可爱的玻璃杯子。因为我心中早預定它有破损的一日,故此我能盡情享用它!“有看破就有放下,有放下始得大自在。這珍贵的杯子可能是意味着一个女子的青春美貌,亦可能是意味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任何事情終有终点。作为一个人,我们存在的最大不安是死亡。但是我们不是每一天都在走向死亡這终点嗎?我们能改變這个事實嗎?“看破“不单单是頭腦中的事,真的“看破“是要在情感上的接受。這“見到“不单是在理智中見,而是在骨子里领悟!

至道無難!佛教是“覺的文化“。願眾生皆能在日常生活中去多观察,解脱之道就在這红䴤俗世中。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異能可使我們從此超脱,解脱只是“看破“、接受、不多妄想而巳。不要化简為繁,這就是“不污染“,是諸佛的䕶念!

佛法的覺到底是覺什麼?
wymba
苟嘉陵


佛陀被稱為覺者。我也把佛教稱為「覺的宗教」。但佛法裡講的覺,到底是覺了些什麼呢?

大乘佛法對這個問題是有標準答案的。即佛陀的覺是「無上正等正覺」,或音譯為「阿褥波羅三藐三菩提」。但這個詞正確的含義到底是什麼呢?是覺知到苦、空、無常與無我嗎?但人為什麼應覺知到苦、空、無常與無我呢?而對這些事的覺知就是無上正等正覺嗎?人類又為何應學習佛法,以志求正覺呢?這難道和所有的宗教主張信徒應無條件地相信「某個真神」的思想,有任何本質上的不同嗎?

事實上是有很大不同的。只是因佛法流傳久遠,後來的佛法修行人逐漸把佛陀所發現的真理宗教化與神秘化了。使得原本無上正等正覺的意義,逐漸地被世人誤解了,使佛法成了人類的「另一個宗教」。世上也就有了一群因認同這個宗教,而被稱為「佛教徒」的人。好像他們也是一群「想上天堂」的人,只是把天堂叫了另一個名字———涅槃。但事實上佛法覺的真正的意義不是如此的。宗教主要的功能,是減輕人類對死亡的恐懼,藉著「永生」來達到減輕恐懼的目的。但佛所說法真實的意義,並不是藉著涅槃或淨土來減輕人的恐懼、不安與苦痛,而是指出人的苦痛真實的原因,是欠缺智慧。也就是對真相沒有能正確地了知———未解諸法實相。

所以佛法不是如馬克思所說對宗教的批評———是一種麻醉劑。也不是如嬰兒的奶嘴一般,是用來讓人得到安慰的工具。不少佛教徒雖的確是在依靠佛陀與佛法來得到安慰,但不代表佛法真實的意義就是如此。佛教徒把佛法了解或解說成宗教,實際上是把佛法矮化了。因為它實際上應負有有更高的使命,即教導眾生透過智慧的修學與提昇,來解決人類與世間的問題。

而且這一點也不是好高騖遠,或不切實際。因為佛陀不但指出了方向,而且教導了方法。方向就是人類應提昇智慧,而方法就是了解與修行解脫道———對四諦如實了知,並修習八正道與四念處。了解了也修行了,就會明白生命的真相本是因緣所生的,也就是無常、無我與空的。而這一點也不悲觀、灰色。因為徹底體證佛陀所說解脫的人,是一群快樂無比的人。他們徹底了解了生命的真相。不用進入什麼(如涅槃),或到哪裡去(如淨土或天堂),他們就很快樂。而這個人類可達到的境界,是馬克思所不知道,也是叔本華所不了解的。

但佛陀知道,也了解。他知道人類如果能有智慧,而明白生命及萬法都是無我的,世間就不會再有傲慢、歧視、凌虐與傾軋。他也了解人類如果都能通曉無常,而不再執迷於「壽者相」,就不會再誤以為「瘋狂地積累」能有任何意義。也因為徹底洞見了一切「苦」的緣起性與空性,佛陀就教導、鼓勵通曉無常與無我的人,應「發菩提心」。不要被世間一切的瘋狂、殘忍、無知與暴虐所嚇倒,也無須氣餒。佛陀要菩薩行者們有無畏於一切困頓與橫逆的大勇猛力,永不放棄對眾生的關懷,也永遠要為法界一切眾生走向解脫、喜悅而努力。

這就是佛法裡講的覺,到底是覺些什麼。而佛陀之所以被稱為覺者,對人類也實在是有著不同於宗教所能及的實質意義。

觉悟、觉知和觉性
wymba
金刚剑


“佛陀”的意思是“觉者”,可见“觉”在佛教中是有重要意义的,但“觉”这个字很少单独使用,我们一般都是说“觉悟”、“觉知”或“觉性”等。佛教中的觉悟,我以为类似于开悟,应该是指某种非常稀有的经验,这种经验被称为“见诸法空相”(见缘起),或者见“事物的本来面目”。因为有这种经验的人极少,并且据说没有任何方法必然能让人获得这种经验,所以觉悟似乎是很难。但以我的理解,这种难并非指一般意义的难,而是因为它是“做不到”的。嘉陵兄曾说人做不到“无我”,因为“无我”是一种事实。同样道理,人也做不到觉悟,因为“缘起”和“诸法空相”也是一种事实(说它是事实已经是多余)。我们能通过努力而完成许多事情,实现许多目标,但要见“事物的本来面目”,却是需要“平常心”,任何的努力都只是“造作”。

许多佛法修行人的修行目的就是获得觉悟,但觉悟和修行的关系是什么呢?修行非得觉悟不可吗?人一旦觉悟就不再有苦了吗?觉悟是修行的终极吗?对于这些问题,却少见有人讨论。我以为佛法修行人不需要因为没有觉悟而烦恼,因为释迦佛是无可置疑的觉悟者,但他地说法如缘起、四谛和八正道,重点是放在灭苦上。

觉知是指人的自觉力,自觉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也时常都在使用,但人类对这个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无比珍贵的“东西”,却很少去研究!嘉陵兄对人类文化忽视自觉力的程度,感到非常吃惊。他在《做个喜悦的人》中提到:“我并非主张知识、学问没有价值。我要指出的是当人类在分析现象时,很显然地忽略了一些很近、很直接,也很重要的部分,却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一些较远,较抽象的现象上。如此发展的结果,是我们根据‘不完整’的资料研究,自然得到了不是最有效,且对人类并非最有利的研究结果。”嘉陵兄认为佛就是发现了这一个对人类而言很基本的事实,并对这一事实加以研究、了解的人。佛提出的四念处法门所依止的正是人人本来皆有的自觉力,目的则是提高人的“自觉力”。也只有当人类整体的自觉力提高到一个程度之后,才能远离“我见”和“我执”,才能让人类存在的各种问题得到真正的解决。

对于觉性,我本人是把它看作和觉知、自觉力一样的,是人的一种能力,当然也是缘起无自性的。有一些佛教资料,把觉性看作不生不灭、亘古长存之真如自体。楞严经上有名的“八还辩见”则说人的“能见性”不会产生变化,所以不生不灭。相对于这些资料,我更喜欢下面这个故事:

玄觉禅师初见慧能时,绕慧能走了三圈,举着手中的锡杖,直立慧能面前。慧能说:“和尚应该具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居然如此傲慢无礼?”玄觉说:“生死事大,而时间无常,我顾不了这么多。”慧能说:“你既然担心生死无常,何不体认无生的东西,了达超时间性的东西呢?”玄觉答道:“那个体认者就是无生的东西,而那了达者也就是超时间性的东西。”慧能说:“确是如此,确是如此。”这段对话结束后,玄觉按照和尚应有的威仪向慧能礼拜,然后告辞。慧能说:“为什么这样匆忙离去呢?”玄觉答道:“我根本就没动过,哪里谈得上匆忙呢?”慧能便说:“谁知道你未曾动过?”玄觉答道:“这是你自己产生的分别观念。”慧能便说:“你很体会无生的意义。”玄觉反驳道:“无生难道还有意吗?”慧能答道:“如果无意,谁能分别它呢?”玄觉的结论是:“分别也是无意造成的。”慧能答道:“这就是真理!”

以缘起的观点来看,任何事物都是不生不灭的,又岂只是觉性?无论生灭还是不生灭,都只是我们的观念而已,而我们的观念,是不是玄觉所说:“分别也是无意造成的。”呢?

修行是为了灭苦还是觉悟(开悟)呢?一个人想要觉悟,是善法欲还是执着?我又想起了一个禅故事:

一个和尚问禅师:“什么是道?”禅师答:“只在目前。”和尚问:“我为何不见?”禅师答:“因为你有‘我’的缘故,所以不见。”和尚问:“我有‘我’的缘故,所以不见,和尚见到了吗?”禅师答:“有你有我,反复展转,所以不见道。”和尚问:“如果无你无我,能见道吗?”禅师答:“如果无你无我,谁求见道呢?”

出家是否違反人性?
wymba
山海會


最近在群組裡發生了關於佛教裡的出家到底是否為「違反人性」的討論。事實上這個問題是和本期般若廣場要討論的「覺到底是什麼」相關的。我以為對這個問題的討論與釐清,不但可加深大家對佛法覺的修行的了解,也應是佛法現代化的一個環節。否則不少在家人會對佛法修行的基本精神有所誤解,也會因此而影響修行。

事實上佛陀所立的解脫道裡,並沒有說修行佛法必須出家。而菩薩道就更是如此了。大乘經典裡大多數的菩薩們,也都是現在家相。可見出家不出家,並非一個人修行佛法的先決條件,或必要條件,而是各自有其因緣。有的人喜歡過出家生活,有的人則喜歡過著有家庭,或是無家庭但有親密關係的日子。這些都只是人的個人選擇。當初佛陀的弟子裡也是有許多在家人的,包括男與女。而這些在家人裡,也不乏因修行而十分喜悅、慈悲與自在的。可見佛法裡本來就沒有什麼僧俗的壁壘。大家都是佛弟子,也都是在修行人格上平等的。正如無論是婆羅門還是首陀羅,在佛教裡的修行地位都是一般,即皆為眾生。也就都有在未來成佛證果的可能性。

但若既是如此,又為何會有一些在家人似乎是一直在頗「勤奮」地批評,甚至是批判,一定要指出出家生活是違反人性呢?這就需要我人的討論與深觀了。因凡是現象,必有其因緣。了解現象的「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也是我人如實觀的一部份。把這些批評與批判的「本末究竟」觀察清楚,則是我寫此文的目的。但主要的,仍是為希望能幫助現代人佛法的修行。

其實若有人說感覺修行佛法似乎是有些違反人性,是有理由的。但如果要特別說出家人的生活是違反人性,而在家人的則不是,那就大有問題了。因為佛法的修行的確是在人類的文化裡「逆流而行」。即唯有佛陀說「一切法無我」,而指出人類一心一意念茲在茲「為了我」的種種努力,是無有是處的。全人類都在為了我、我的家庭、我的祖國、我的種族而奮鬥、犧牲。但唯有佛法不以為如此是對的。所以也可以說佛法是「違反人性」的,因佛法不與世間同。

可是在家人如以為出家是違反人性,就是對佛所說法的誤解與曲解了。因為出家與在家是各自有其因緣。修行人如果因自己是在家人而不願過出家生活,就發表出家是不合人性的言論,剛好是落入了佛陀所說的「我相執著」陷阱,也是以自我為宇宙中心的一種心態。一個人可以說不了解為什麼有人要出家,也可以說自己不認同那種生活方式。但不可因自己不了解與不認同,就對出家的意義妄加論斷。因為凡有所做,都有業與業果。佛陀本人就是出家人。佛弟子感恩佛陀,則是基本的修行態度。修行人會因尊敬佛陀而尊敬出家人,也只是一種自然。任何人語帶肯定地做「出家是違反人性」的陳述,當然是造下口業,無論其人是否為佛教徒。作為同修或朋友,我自然也有提醒與勸阻的「朋友之義」。

佛法修行的真正目的是提昇人類的生命品質,而使修行它的人喜悅自在,所以應是完全不違反人性的。佛陀在世時大多數的修行人出了家,只是因為當時流行於印度的文化傳統,也就是我說的有其因緣。但佛陀從沒有勉強任何人出家,也從沒有說修習我法者必須出家。最多只是說一旦在我法裡出了家,就必須遵守在我法裡出家人的戒律與威儀。在家人若只是因此,就以為佛法反對家庭或夫妻生活,只可以說是一種無知。若是因大多數的佛法宗教師皆是出家人,就以為佛法反對在家人的兩性生活,只是因無知而生的想像而已。

佛法修行的立場只是要修行人對慾望不可執著,否則必會構成苦因。但從沒有說慾望本身或兩性關係必定就是苦因。事實上世間的任何事,都可以成為執著的對象而為苦因,當然也包括獨身主義與出家在內。但能因此就說獨身的人或出家人,就一定是執著嗎?硬是要把任何宗教劃分為合乎或不合乎人性,這種思維已經是一種傲慢,也就是一種觀念的執著———法執了。

佛法裡覺的修行的要點,就是幫助人看見自己的傲慢與執著。表面上看,這件事只是對兩種生活方式———出家與在家———的探討。但事實上,這個探討就是法念處的覺觀,也就是佛陀所說「七覺支」的第二項———擇法覺支。(注釋一)



注釋一:

佛說七覺支為: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輕安覺支,定覺支,捨覺支。

什麼是覺?
wymba
過去聽過禪門祖師講:「佛之一字,吾不喜聞。」當時是感覺此人口氣好大。怎麼會對佛陀還有反感?但在佛教界久了,就能逐漸明白這個話哪裡是在講佛陀?他實在是在講我們大多數的佛法修行人,實在是全無修行人應有的「修行氣度與道骨」,而只知道依賴三寶與佛陀。結果不是終日戴著佛珠,舉手投足都是「佛的氣氛與氣質」,就是滿腦子的開悟與成佛思想,開口閉口都是解脫、涅槃與不二⋯ 好像世間就沒有其他事了。現在想想也自覺好笑。我曾把他們稱為「佛頭佛腦,佛里佛氣。」其實修行人一心向道,心中長存三寶,有什麼錯?不過是我自己對佛教同修要求太多罷了

但過了那麼些年,我還是要提醒大家:「佛法修行的主題是覺」。平日裡修的是覺知,也就是要能了解自己,看見自己的缺點、弱點,與對一切人與事的執著。修行有了效果,也就是有了成就,就是覺悟,而能歡歡喜喜地做個喜悅、自在的人。無論修的是什麼宗派,都必須以覺知為修行的基礎,也就是以佛說四諦與四念處為基礎。無論是再高的成就,都不能離開因覺知的修行而生的覺悟。而在覺悟以後,也一定會因覺悟而對眾生的煩惱與憂苦有更深的了解與同情,而是個關懷世界且有愛心的人。

本期的般若廣場討論「覺的宗教」與「覺的修行」。歡迎有興趣的朋友一起思索這個佛法裡的重要課題:「什麼是覺?」